第14章 小骗子
“嘶——”
“再忍忍,消完毒我就上药。”白汭希心疼地看着孙衡红了大片的肩膀,棉签落在鼓起来的皮肉上时,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淤积血液的跳动。
“嗯,没事,慢慢来。”孙衡压低声音,瞟了眼病房内安睡的孙父,身子侧偏,整个人重新掩藏在墙壁后面。
“这到底是什么工作啊,怎么第一天就伤成这样。”白汭希小心翼翼地上药,过程中担心弄疼孙衡,时不时往皮肤表面轻轻吹气,借此缓解疼痛。
“今天就是个意外。”孙衡尝试着宽慰弟弟,“之前我去工地搬砖拆铁架,不也是照样会受伤吗?别担心,这都是正常的。”
白汭希越听心里越难受,喉咙里紧崩崩的,似乎只要发出声音一定会被压缩,成为难以压抑的哽咽。于是他默不作声,抿唇微微点头,手上动作越发轻柔。
陪护床依旧只有一张,按照以往,肯定是孙衡抢着要让给白汭希。但今晚不同,今晚他受伤了,白汭希对此很上心,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躺上去。
孙衡哪里忍心让弟弟坐冷硬的板凳,拉着白汭希的手一起坐在床上,此时孙父正睡得安稳。
孙衡轻声说:“那咱们躺一块儿,好久没一起睡了。”
白汭希不依,害怕自己弄到孙衡的伤口,但又耐不住孙衡的固执。躺下时侧着身子,尽量缩着身体让出更多位置。
这间病房只有两个病人,一个是紧挨着窗户的小孩,另一个就是刚做完手术的孙父,听说是今天出去了好几个,估计明天又会满了。
两人说话放轻了声音,话语间隔时间也长,稀稀疏疏聊了许多,既没吵醒病人,也提起了不少往事。
当聊起白汭希的养父母——也就是曲逢南的父母时,孙衡依旧很疑惑,他们为什么会狠心赶走乖巧的白汭希。
那会儿还是高中,这件事发生没多久后,白汭希就遭遇了霸淩。孙衡为了白汭希去学校打架了,差点被报警处理,后面为了息事宁人,孙父拿钱道歉,白汭希辍学。
“当时是为什么和曲姨发生了争执啊?”这还是孙衡听说的,说是那会儿曲姨趁曲逢南不在家,突然就提起扫帚将白汭希赶出去。
许多人都上去劝了,毕竟白汭希平时就很乖巧讨喜,曲家人对其说不上最好,但从未有过亏待。
而那次,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常以端庄大方示人的曲姨,第一次如此冷血漠然。
“因为一本日记。”
“日记?里面写了什么?被曲姨看到了吗?”
“……嗯,秘密。”
“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孙衡伸手碰了碰白汭希的额头,撩起遮住眼睛的碎发,“不是说 ,凑够了手术费就和二哥说吗?”
白汭希睫毛垂落,没了刘海的遮挡,他那卷长墨黑的睫毛依旧可以挡住眼里的情绪。
“等二哥伤好了,我就和二哥说。”
“小骗子。”孙衡心情好了不少,他也不是一定要逼着白汭希说出来,他要的只是弟弟一如既往地信赖与依恋。但如果这件事实在难以开口,那他也愿意一辈子不听不知道。
“汭希是骗子。”白汭希笑呵呵地重覆了一遍孙衡的话,嘴角上扬,但眼里凄凉得骇人。
“不对,说错了,小希是个乖孩子。”只有对待白汭希时,孙衡才会说出无数个幼稚且坚定的承诺,“我和大哥会一直照顾你的。”
“太煽情了,晚上要睡不着了……”
昏暗的灯光从走廊门缝里进入,窗外的霓虹灯扑闪个不停,在病房里混入微弱的光线。
孙衡依稀看到白汭希在笑,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说好了今天要直播,孙衡天蒙蒙亮就醒了,肩膀的钝痛在寂静的淩晨格外清晰,像有根小锤子在皮肉深处不依不饶地敲。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病房,给熟睡的白汭希掖好被角,又看了眼病床上呼吸平稳的父亲,才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但心头压着的石头丝毫未减——明天的手术,后续的费用,还有昨天与老板卓连默之间那场算不上愉快的结束。
买了热腾腾的包子豆浆送回病房,匆匆叮嘱了揉着眼睛醒来的白汭希几句,便顶着微亮的天色,忍着肩痛,轻车熟路地走向那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地方,卓连默的家。
孙衡进门后并没有看到卓连默,只看到姜岳正焦头烂额地趴在一张藕荷色的布艺沙发上,用清洁泡沫和刷子使劲对付着两小块顽固的油渍,嘴里念念有词。
出于礼貌与好奇,孙衡走上前,先是问好,随后开启了话匣子,询问姜岳在干嘛。
姜岳可没有时间跟孙衡闲聊,手上动作不停,懊恼地说:“昨天掉油被连默发现了,诶呀,本来都打算擦干净再走的——谁知道后面忘了……”
“那老板……”
“早上起来刚坐下,发现自己沙发沾油后,洁癖大发作,顶着刚吹好的发型跑浴室洗澡去了。”姜岳累得直起腰,喘了口气,“这两小点玩意儿,跟长根了似的!”
孙衡也看不过,在一旁辅助姜岳清理。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布置得过分清新、甚至有些粉嫩的客厅,目光掠过茶几上一个造型独特的奖杯,底座上刻着“年度最具潜力主播——墨莲”的字样,一闪而过。
等彻底看不见污迹后,姜岳额头已经冒了层薄汗。
孙衡帮忙收拾了清洁工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今天的安排,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机会跟老板搭句话,或者道个歉。
可惜他话刚问完,正想着怎么和老板打破僵局时,姜岳却告诉他今天可以先回去。
以后大概三四天的时间里也不用来了,说着还递给孙衡一沓书籍,简单翻翻,是什么《拍照构图指南》《十分钟让你成为专业摄影师》《如何高情商沟通》等等一系列实用工具书,就是类型杂了些。
姜岳让他先回去熟悉熟悉这些必备知识,等彻底学得差不多了再回来。
“这……不是辞退吧?”孙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会辞退?别多想了。”姜岳摆摆手,今天事情格外多,本想给了书就赶紧去忙的,但一看孙衡这紧张的模样,看了眼手表,解释道,“连默亲自找的人,一般不会轻易解雇的。再说了,你能干不说力气还大,不知道以后能帮我减轻多少负担……而且,连默已经不生气了,他今天——呃,纯粹是被我的‘杰作’点着了火,不是你的问题。”
见姜岳如此安慰,孙衡心里暖了不少,刚见面那会儿还以为姜岳会很难相处,没想到这才几天,都做起了他和老板中间的调和者。
孙衡也不矫情,既然都这么好言好语地解释了,那这个工作铁定是不会丢。
“谢谢姜……”孙衡琢磨该叫什么。
“我比你大,你随便喊。”姜岳见过孙衡身份证,他年龄比孙衡和卓连默都还大。
“谢谢姜哥。”
姜岳挥挥手,自己这也是各种尽心尽力了,接下来就该去干活,再不拍视频,那堆甲方高额的广告费怕是要长翅膀飞走。
而孙衡则是抱着那沓沈甸甸的工具书,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孙衡走后差不多十分钟,卓连默才穿着浴袍,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从浴室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
“走了?”
“嗯嗯,刚走。”姜岳正对着电脑屏幕苦思冥想广告词,头也不擡地回应。
卓连默“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被姜岳擦得格外干净的那块沙发绒布。一种陌生的、带着点痒意的烦躁感又漫了上来,说不清道不明,却总在感受到某个身影出现或离开时格外鲜明。
他蹙着眉,试图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波动,视线却不受控地飘向玄关方向。
姜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诶,连默,刚刚群里通知说过两天有个聚会,你要去吗?”
“嗯?”卓连默思绪回笼,“什么聚会?”
“公司那几个网红的,说是简单聚一下,到时候拍点视频联动联动,要是反响好了,以后可以考虑弄情侣账号那些。”
麻烦。
卓连默单手撑着下巴,听见又是这些商业性活动,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正想让姜岳找借口回绝时,冷不丁想起手腕上痂皮掉落后的白痕。
“尼那和他带的那些网红也会去?”他状似随意地问,指尖却停止了在沙发上的摩挲。
“啊?”姜岳不明所以,低头看了看手机,“哦,刚看管理员在群里@他了,他说会去。”
“哦……”卓连默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起身走向卧室,“那我也去。”
姜岳震惊地擡头,看卓连默一脸无所谓的背影,心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我回覆一下。”
卓连默没回头,只随意地挥了下手,心情似乎莫名地好了一点。
正愁没机会名正言顺地……嗯,回报一下呢,这么好的时机怎么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