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李未骋的双眸微微一睁,那指尖已经覆在了他唇瓣上,男人一看也是从未碰过这些的人,涂抹的动作称得上随心所欲,哪怕不对着铜镜,李未骋也能猜出自己的嘴巴此刻一定被抹得乱七八糟。
因此等酆阎一收回手,他便作势要擦掉,却被对方握住手腕,不让他擦。
酆阎亲在他唇角,声音带着笑意:“别擦,陛下这样真是极好看的。”
李未骋自然半个字都不信。
他买口脂明明是想用在这个人身上,结果现在自己反倒成了那个被抹口脂的人,这简直就是挖坑给自己跳。
李未骋又羞又恼。
而且虽说这个时辰除了他们之外一般不会再有人经过,可幕天席地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还是叫他感到不自在。
他轻轻推了酆阎一下,没好气道:“摄政王姿色过人,想必比朕更合适,王爷自己怎么不试试?”
“若是陛下愿意,臣试试倒也无妨。”他堵着李未骋的去路,重新将人抵了回去,李未骋挣紮不脱,被人吻住了双唇。
许久后,这个吻才结束,酆阎微微垂下眼眸,停在唇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这样一来,臣的唇上是不是也染了口脂?”
的确是染了,只不过因着那个吻,红色的口脂落到了嘴唇以外的地方,显得有些淩乱而潦草。
却依旧是美的。
美得甚至称得上过分,让人想将它揉得更乱、更潦草。
不论如何,酆阎这张脸真是无可挑剔,莫名地,李未骋觉得这盒“心上美人”倒是没有买错。
虽说不想承认,但他看见那盒口脂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酆阎。
这个念头实在是大逆不道,若是被摄政王知晓他心中的想法,还指不定要如何搓磨他。
“陛下在想什么?”大约是见他久久没有动作,酆阎终于擡起了眼眸。
暧昧的口脂印因此更清晰地落于李未骋的眼前,还有左眼皮上那一颗淡色的小黑痣。
私下里,他总称摄政王的这颗小痣为“妖痣”,那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尤其是在这样的月色下,在“心上美人”的晕染下。
太妖了。
让李未骋想起从前看过的某个话本子,索命的恶鬼披上最艳丽的人皮,只要轻轻勾一勾眼,就能叫人断了魂。
此时此刻,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便如那索命的艳鬼一般。
只不过李未骋并不会把命交给他。
但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月色太过撩人,也不知心上美人里掺了什么香,有些冲动地,他搂住对方的脖子:“王爷可后悔对朕做的一切?”
这句话问得不合时宜且非常突然,酆阎似乎对此很是意外,脸上显露出难得的惊讶。
李未骋心里却紧张极了。在这样热闹的夜里,在月色下,他仿佛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那么重,那么快。
“臣不后悔。”酆阎捏着他的后颈,缓缓地说。
是他一惯的、从容不迫的语气。的确听不出半分的愧疚。
李未骋的脑中轰地一声,猛然提起的心脏重重摔落下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缠绕上来。
他垂下眼睛,漆黑的眼眸掩在夜色下,双手用力握紧。
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他心想,为什么要问这样愚蠢的问题。
这个人怎么可能会后悔?
看着摔烂在脚边的那串糖葫芦,他心道,李未骋啊李未骋,你真是可笑,难道竟为了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心软了不成?
难不成那么轻易便忘了他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忘了那些淩辱和折磨?
宫门外,有笑闹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喊了一声:“放花灯咯!”
陆陆续续的,一盏盏绘着不同图案、写着各自心愿的花灯缓缓升上天空,汇聚成一片璀璨夺目的灯海,照亮漆黑的夜空,将星子都衬得黯淡。
有一盏花灯孤零零地飘远,飘浮到了皇宫的上空,李未骋擡眸看了那花灯一眼,垂眸时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朕知道了。”
酆阎似乎看了他一眼,也可能只是李未骋的错觉,替他整理好淩乱的大氅后男人松开手,神色比之方才冷了些:“夜深了,臣送殿下回宫。”
除夕之后不多久便是上元节,皇城的百姓连着半月有余都沈浸在节日的热闹气氛中,而远在边关的几座城池,却屡屡遭受蛮族的滋扰。
面对蠢蠢欲动的蛮族,摄政王酆阎自请赴边关,于上元节当天带着五万将士从城门口出发。皇帝亲自相送。
这一走便是整整两个月,捷报频频传来。边关战场风起云涌,朝堂之上同样暗潮汹涌,户部、兵部两位大臣都被皇帝入了狱,而谁都知道,这两个都是摄政王的人。
摄政王在外征战,皇帝却在背后捅刀,稍微有敏锐度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皇帝终于要对摄政王动手了。
小皇帝被扶上龙椅不过一年的时间,却已经有如此野心,朝臣各怀心思,有的暗自庆幸,有的惴惴不安。
消息当然也早就被传去了南疆。彼时摄政王刚从战场下来,受了点轻伤,随行军医正在为他包紮伤口。
“王爷,现下我们该怎么办?”副将握着手中长刀,身上杀意毕现,“要不要杀回去?”
酆阎支着脑袋大喇喇地坐着,听了副将的话笑起来:“蛮族还未解决,本王如何有脸回去见小皇帝?”
副将十分不甘:“没有王爷的助力,那小皇帝到现在还在冷宫里关着,到死也出不来,现在却恩将仇报反咬咱们一口,您还管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什么?”
他们这帮子人从前就是陪着王爷上战场的,眼里只有王爷一个,谁背叛王爷他们便杀谁,才不管这天下落谁手里,姓酆最好。
“倘若我们杀回去,边关的百姓该如何?”酆阎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些,透过半撩开的营帐,他望着远处辽阔的战场,眼底涌起覆杂难辨的情绪,“先杀蛮族,至于朝中,随小皇帝折腾吧,此事……本王自有考量。”
副将见摄政王一点都不着急,便以为他是已想好了万全之策,心中安定下来,但朝中的酆党看见传回来的命令时却傻眼了。
王爷只吩咐他们【见机行事】,可那帮大臣根本不懂这个见机行事是怎么个见、又是怎么个行,心里更为不安。
此后半个月,皇帝又借着几个由头处置了一批人,大多数都是摄政王一派的,酆党人心动荡,唯恐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皇帝却在这时候收了手。
三月初,摄政王班师回朝,皇帝在城门口亲迎,当夜又在宫内设宴,为摄政王接风洗尘。
席间,君臣言笑晏晏,谁都没有提起朝堂之上的那些变化,酆阎更是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皇帝对自己的算计,对此仍旧无动于衷。
在场的诸位大臣心中惴惴,李未骋的内心同样如此,男人越是表现得平静,李未骋就更觉得恐惧。
只是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
他和酆阎之间,早就是死局。
而无人知晓,在宫宴结束之后,高坐明堂的帝王被从云端拉了下来,酆阎将他掼在案几上,扼住他脖子的手用力到仿佛真要将他掐死:“陛下真是给臣带来了好大的惊喜。”
“朕没有……朕只是……那几个被处置的大臣都是罪有应得,借着摄政王的名头横行霸道,朕只是怕他们败坏王爷的名声,故才……才出此下策……”李未骋难以呼吸,字字句句都挤得很艰难。
男人很轻地笑了下:“是么,那臣是不是还得多谢陛下?”
“你相信朕,朕真的……咳咳咳……”
他知道自己在酆阎背后做的这些事会让对方不快,可他没有别的办法,酆阎在皇城的时候他和文颂连见一面都困难,当然更不敢轻举妄动,而男人自请出征于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的机会,倘若他不抓住,又不知该等到什么时候。
所以哪怕一切都进行得很仓促,他还是决定兵行险招,抓住这个机会,以此来削弱酆阎的势力。
“臣自然是相信陛下的。”面前的人眼神涣散,声音支离破碎,似乎完全被自己掌控,而这种掌控感叫酆阎感到强烈的满足,早就原谅了李未骋的挑衅。
他养的这只小狗牙尖嘴利,时不时就喜欢咬他一口、挠他一爪子,自以为凶狠,实际上却什么威胁都构不成。
但做错了事总要受惩罚的,否则就会更加胆大包天。
因此直到小皇帝实在喘不上气来,他才松开手。
“陛下。”他从袖中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语气是少见的温柔,看李未骋的眼神却高高在上,像在看路边泥、脚下尘。
从来都是这样。
从来没有变过。
不管是他第一次见面时自华贵的轿撵中那漫不经心的一眼,还是如今。
不管他是被打入冷宫的不受宠的皇子,还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酆阎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在这个人眼里,他始终只是一条狗。
而此刻,酆阎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臣永远不会后悔。”
这句话没头没尾,李未骋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和酆阎,果然只有鱼死网破这一个结局。
抱着这样的念头,李未骋失眠了大半夜才勉强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问了守夜的小太监,早已错过了早朝的时间。
“是摄政王的命令,王爷说陛下身子不适,不让奴才们吵醒陛下。”
摄政王回朝的第一天,他这个皇帝便缺席了早朝,也不知外间已经传成了什么样。说不定已经有人在猜测他被摄政王软禁了。
想到这里李未骋觉得有些好笑。
“罢了,洗漱更衣吧。”
“王爷叫了太医院的人来,陛下要不要先宣太医瞧瞧?”
他身上没什么伤,只有颈上的那道勒痕很是明显,这样的东西如何能叫太医看见。
“不必了,请太医回去吧。”
“喏。”
昨夜喝了酒,又不曾睡个好觉,李未骋此刻的确有些头昏脑涨,待脚步声走近时,他以为是伺候自己的小太监回来了,便闭着眼朝人说:“先不急着起来,给朕摁一摁脑袋。”
小太监应了一声,便上前来,跪在李未骋的床侧,双手温柔地轻摁着他两边的太阳穴。
而李未骋越想越觉得这声音眼熟,倏地睁开眼,对上的就是文颂那双熟悉的笑眼,他心里惊了一跳:“你——”
“嘘……”文颂将食指抵在唇边,朝李未骋眨了眨眼,“陛下忧思过重,臣是来替陛下解忧的,陛下可做好了准备?”
李未骋完全没想到被酆阎叫来的这个“太医”居然是文颂,心都快嗓子眼里跳出来:
“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要是被酆阎——”
“陛下莫慌,摄政王只是派了人去太医院,并不知道过来的人是臣,而且臣保证他不会发现。只是陛下,夜长梦多,您准备何时动手?”
昨夜那句不后悔尤在耳边,李未骋的眼前满是男人那道轻蔑的眼神,他愤恨地握了握拳头,声音骤冷:“尽快。”
作者有话说:
记住这盒口脂,很快还要被用到的,小皇帝蠢蠢欲动,绝不放弃把它用在王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