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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进京 “臣,谢陛下隆恩。”……

    我去。

    姜晚震惊地盯着那卷明黄色的卷轴, 心中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听到圣旨的内容。

    太不可思议了。

    圣旨?给她的?

    直到身着蟒袍的太监尖声尖气地宣完圣旨,将那明晃晃的绢帛递到她手中时,她还是不敢相信。

    “侯夫人, 不对, 现在应该称您为姜主事, ”太监笑着提醒,“快谢恩吧,咱家也好回去覆命。 ”

    姜晚回过神来, 回忆着古装剧中人们接旨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跪伏在地,语气恭敬。

    “臣, 谢陛下隆恩。”

    太监满意地虚扶一把, 示意她起身。

    一切还是如此飘渺。

    “这是真的吗?可我一个……”

    姜晚张了张嘴,又将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纵然在这个束缚颇多的时代, 她也说不出这句自贬的话。

    太监似是看穿她的心思, 叮嘱道:“哎呦呦, 这圣旨还能有假?您是不知,陛下为了能让您为国效力, 这些日子在朝堂上 可是与那些旧臣争了好一番,姜主事日后更要尽心为陛下做事才是。”

    绢帛刚入手是还带有微微的凉意, 此刻却烫得指尖发颤。

    姜晚紧紧握住圣旨,坚硬卷轴硌得掌心发疼。

    她垂首道:“多谢公公提点。”

    待太监带人离开后, 天色逐渐暗淡,直到浓黑如墨,像烧了好些年的锅底。

    耳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随后几声爆响划过夜空, 无数五彩斑斓的火焰在天幕上炸开,骤然点亮漆黑的世界。

    金红的火焰映在明黄的圣旨上,将一缕缕金丝银线映衬得更加异彩纷呈。

    如果一开始她只是感觉不真实,那么等烟花散尽之后,蔓延全身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忐忑。

    已知的是,朝中有奸人。

    是谁?不知道。

    在掌握更多的信息之前进京,无疑将自己放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成为一块暴露无遗的活靶子。

    再者若回了京城,定然避不开平昌侯府那边的一众人。

    一想到那些乱七八糟错综覆杂的人际关系她就烦。

    可惜现在圣旨已下,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玩游戏,生死只有一次。她没法sl,也不能无限覆活,万一抗旨不遵,触了皇帝的霉头,她脑袋就没了。

    心乱如麻之际,外面传来三下清脆的叩门声。

    她正好奇是谁,打开门,只见素明珺一袭白衣立在月下,银辉为她笼上一层薄纱,清丽出尘若谪仙。

    “原来是你,”姜晚连忙将人请进屋内入座,“这么晚了,找我有何事?”

    素明珺开门见山:“入京一事,夫人心中可有定夺?”

    姜晚轻叹:“既是圣旨,我便没有选择。”

    话音刚落,素明珺站起身离开座位,对姜晚福身一礼:“既然如此,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望夫人成全。”

    姜晚连忙擡手扶起她:“素神医快请起!我还来不及谢你,怎能受您如此大礼。有何需要,您但说无妨,我定竭力而为。”

    素明珺直起身,静静看向她:“夫人既打算进京,可否让在下与夫人同行?”

    姜晚微怔,不解其意。

    素明珺解释道:“在下丢了个徒弟。她名为青黛,或许就在京城。”

    “这位青黛姑娘失踪了?”

    素明珺颔首,说到这个徒弟,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眸中泛起微波,她擡眼望向夜幕中的苍茫青山:“那孩子是在下于行医途中捡到的孤女,看她天资不错,便收她为徒,教她医术。”

    “直到两年前,她说自己找到了家人的消息,便与在下辞别。起初尚有书信往来报平安,可一年后突然杳无音讯。”

    “这些年来,在下一路寻到北境,如今只剩京城未寻。半年前又遇见梦蝉,看这孩子也有行医济世的资质,本打算在此修整一段时日,恰在此时得知夫人将要进京。”

    她转回目光,诚恳地看向姜晚:“京城权贵盘踞,在下一介江湖游医,在京中寻人恐如海底捞针,便想借此良机以侯府医官的身份入京。”

    姜晚当即会意:“原来如此,这是小事,有您同行,反倒是我们该庆幸有个照应。”

    素明珺眸光微动,郑重道:“此番相助,在下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需我之处,尽管开口便是。”

    自圣旨下达后不过数日,便离开了青枫镇回到朔城。

    回到朔城那日,姜晚刚踏进院门,一个碧色的身影便扑过来,紧紧抱着她哇哇大哭,边哭便说: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夫人了。”

    正是翠儿。

    自战事发生以来,她便一直守在朔城寝食难安,每天最关心的沧澜关传来的战情,好几次都险些昏厥过去。

    周叔见状也在一旁抹眼泪。

    姜晚宽慰道:“好了,你快去收拾收拾行李,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待翠儿抹完眼泪走后,姜晚看向廊下含笑而立的山木,问道:“怎么,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京里富贵人多,够你这行商之才大展拳脚了。”

    山木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没想到侯夫人居然还能想起我,真的让人好感动。”

    随后她又恢覆惯常的笑容:“不过这就罢了,我这边的工坊还要重开,商道覆开还有的忙的,实在抽不开身。”

    她又补充一句:“倒是你此去京城,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可别忘了替我的工坊多多美言几句,到时候给你分利。”

    姜晚闻言挑眉一笑:“说话算话?”

    “我山木可不是贪图小利的人,说了就是一言为定!”

    有百姓听闻此事,商议着在临行之日相送。

    姜晚不想兴师动众,更怕承受离别之情,终是在一个寂静的星夜悄悄离开了北境。

    ——

    京城也不过如此,原没有在北境自在。

    街巷规整到极致,人们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甚至连风也不敢过于喧嚣。

    周叔早早地便让人将空了十数年的萧府收拾出来,令姜晚惊奇的是,府中的布局与北境的定北侯府别无二致,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像是照搬了过来,只是少了庭中的那棵开得热烈的梅花。

    一眼望去,熟悉得让人分不清身在何处。

    她自然清楚是谁仿了谁,只是一想起其中缘由,她心中又不免多了几分涩意。

    在授官前夕,巨大的不安笼罩着她。

    在这个陌生的皇城,她唯一能寻的,能让她安稳些的,便只有那个还算熟悉的人。

    圣旨不仅予她官职,更提及对萧砚的体恤,允他暂时卸去北境事务,奉旨回京,由御医负责诊疗。

    他说,不如就将这京城官场,当作一个大一些的朔城。

    没错,她既然能在边城立足,获得肯定,便也能在此处用她的法子站稳脚跟。

    有理有理。

    她顿时安心许多。

    姜晚确实觉得,这世界真的让她变了许多,至少他的话她爱听了许多。

    新官入职的流程异常繁琐,除了要入宫参与正式的授官仪式之前,还要提前几日去吏部注抄。

    一想起在古装剧中宫规森严的庄严场面,姜晚便不由得心里发怵。

    这里毕竟是皇权至上的时代,稍有差池便是朝受命,夕掉脑袋的结局,光是想想就让人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

    不过眼下更让姜晚担忧的是吏部注抄。

    没人告诉她还有这一环节啊!

    动身去往吏部的当日,姜晚在房里绕着圈,焦虑地不停踱步,将府中年久未修的地板踩得咯吱响。她一会儿拿起文书核对,一会儿又忘了印信在哪儿。

    “诶,我印信放哪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看到萧砚进来,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迎上去。

    “什么是注抄啊?我还要准备什么吗?”

    “不会是要考试吧,笔试还是面试?我什么都不会啊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救救我……对了。”

    话没说完想起什么,她话锋一转,止住脚步在萧砚面前站定,又低头打量一下自己的穿着:

    “你看看我现在的打扮合不合适?颜色没有逾矩吧?”

    ……

    姜晚的问题越来越多,不等萧砚回答,另一个问题便像崩豆子一样又冒了出来。

    萧砚还是第一次见到姜晚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他并未作声,只捡起方才被姜晚衣袖不慎扫到角落的印信,轻轻放在案上,然后道:

    “注抄便是去吏部填份文书,将身家记录在册,给官府留个底,算不上麻烦。”

    他的目光在她那一身素雅的浅碧色衣裙上停留片刻,道:“这样刚好合适,不用换了。”

    “唉,那便好,”萧砚的话没来由地让她安心几分,姜晚松了口气,“真怕哪里不合规矩,做错了事平白惹出麻烦。”

    搞清楚注抄的事宜,姜晚心里顿时踏实许多,这不就相当于新员工入司信息登记嘛,不用考试就行。

    可这个类比又让她唏嘘不已,她在自己的世界还没来得及当上办公室牛马呢,现在倒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打工人了。

    一安下心来,她收拾东西的效率也快了不少。将文书印信一一放置妥当后,也到了该出发的时辰。

    到了吏部衙署,姜晚刚下马车,便察觉到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好奇、打量、探究……一道一道,伴随着细如蚊蚋的议论嗡响,编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

    放眼望去,只见吏部衙门内进进出出的净是头戴乌纱、身着各色圆领官服的官员,她一身常服立于其倒成了倒泾渭分明的分割线,显得格格不入。

    她知道他们在好奇什么,议论什么,无非是好奇她的出身来历,以及一名女子如何能出现在官场重地。

    窥探的乐趣,本就在于对方局促的模样。因而面对这种不怀好意的打量,最忌讳的便是闪躲回避。

    越退,便会越得寸进尺。

    姜晚分毫不避,她神色从容不迫,迎着一道道目光直直看过去,朗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

    那些正盯着她议论的官员被说到脸上,面上一讪,顿时被说红了脸,匆匆低头跑开,周遭密集的目光瞬间散了大半。

    不久,一位蓄着短胡须、面庞圆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过来,拱手道:“下官是吏部主事王之庸,这位便是新来的姜主事吧?久仰久仰。”

    姜晚从容还礼:“王大人客气了。”

    “姜主事一路辛苦,请随我来。”

    王之庸引姜晚穿过一处种满绿竹的庭院,石板路两侧铺满零落的竹叶,清浅的竹香在空气中萦绕浮动。

    来到值房,王之庸铺开文书,提笔蘸墨,照例询问诸如出身籍贯此类的基本事宜。

    姜晚一一答完,却见几名杂役探头探脑地围在窗外,叽叽喳喳声音像一群麻雀,扰得人心烦。

    她不动声色地瞥过去,又看向王之庸,见对方只一心下笔专注记录她方才所言,对窗外的一切充耳不闻,便明知故问道:

    “王大人,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王之庸正落笔书写,闻言手中一顿,墨团在文书上晕染开来。

    “这里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前院扫完了吗?都滚出去!”

    他声音沈沈的,又朝窗外瞪了一眼,锐利的目光宛如一颗石子惊起林间雀鸟,几名杂役顿时四散跑开。

    嘈杂声顿止。

    王之庸转过脸来,恢覆了温和的神情,笑脸中夹杂一丝恭敬:“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碎嘴子,还请姜主事海涵,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王大人能听见啊。”

    姜晚莞尔一笑,语气平淡,喜怒不显:“海涵倒是可以,只是我不计较,也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况且,连杂役都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王大人,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你们吏部的面子也不好看吧。”

    王之庸汗颜,连连点头,面上堆笑:“是是是,姜主事说的在理,下官回头定然好好管束他们。”

    手续办完后,王之庸又拿出一套青蓝色官服和两本册子递给她。

    两本册子一本是蓝色封皮的《官箴》,另一本则比较厚重,姜晚随意翻看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与职务,想来是朝中官员名录。

    她看到了好些熟人的名字,甚至还有她爹姜延。

    群蚁排衙的字体看得人眼花缭乱,姜晚正欲合上。倏地,一个名字牢牢地抓住她的视线。

    谢萦。

    姜晚心中一怔,想起自己似乎已经与李绍英断了很长时间的音讯,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姜主事。”

    王之庸的声音适时将她的思绪拉回:“《官箴》中记载的便是为官的规矩,还望您回去细细研读。这次注抄已毕,若是核对无误,您便可以回去了。”

    姜晚收敛心神,接过文书核查:“好,有劳王大人。”

    一切办妥后,马车驶离吏部衙署,行至街口时,车夫问道:“夫人,回府吗?”

    “先不回去,”姜晚掀起车帘,看向窗外如织的行人,“去城西榆林巷。”

    ——

    城西榆林巷,这个地址还是李绍英曾经在信中提到的。

    越往城西走,人流越少,也更僻静,只剩风声沙沙。

    这个地方异常难寻,哪怕是在京中街巷中“纵横”多年的老车夫,也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中途接连走错三四回。

    “夫人您怕不是记错了,”车夫疑惑地看着陌生的街景,“朝官在京中若要租宅子,大多选在城东或者城北,那里繁华,且离宫门较近,很少有来城西的。”

    姜晚笃定:“再找找吧,她信中说的便是此处。”

    约莫折腾了一个时辰,马车突然一顿,接着便听车夫郁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夫人,找到了。只是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只能劳烦您移步下车,亲自走一段了。”

    姜晚心里奇怪,这京城的巷道再窄,也不可能过不了马车吧?莫不是又找错了地方?里面黑黢黢的,仿佛一眼看不到头。

    看样子马车的确无法通行,姜晚只好俯身提裙下车,走进巷子。

    巷子里面光线很差,空气阴冷潮湿,青苔沿着墙根蔓延,将墙皮腐蚀得斑驳脱落,就连脚下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子。

    这副寥落的光景,姜晚再次怀疑车夫是不是真的又找错了地方。

    她巡着记忆,来到一处宅门前,缕缕微光从门缝中透出,隐隐能瞥见里面整洁的装饰,与宅外破败的街景全然不同。

    姜晚心虚地叩响门环。

    敲门声刚落,院内骤然响起激烈刺耳的犬吠,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姜晚下意识后退半步,险些忍不住擡脚就跑。

    “阿黄,别叫。”

    低沈的喝止从门缝传来,音色沙哑,辨认不出是谁的声音。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对方背光而立,罩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覆盖。

    她虽知道李绍英在京中要作男装打扮,但也知道她没这么高,而且也没有狗。

    姜晚吓了一跳,还没看清面前人的模样,便以为误入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她连忙低头:“抱……抱歉,我找错人了。”

    说完,转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