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三）时光旧影
魏钦猛地睁开眼。
他急促地喘息着，试图抓住那缕即将消散的梦影。眼前仿佛还下着雨，在雨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夫君？”身侧传来明月柔软的咕哝声。
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抚上他的额头，关切道，“你做噩梦了？”
魏钦抓住那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熟悉的触感将他从那个梦境边缘拽回现实。
“……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哑，翻身将人揽进怀里，嗅着明月身上令他安心的甜暖气息，“睡吧。”
明月含糊地应了一声，习惯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又坠入梦乡。
魏钦却再也睡不着了，梦里的场景再次翻涌了上来。
……
某个多雨的暮春。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泥土路上。山神庙的门塌了一半，庙内角落里，正蜷缩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他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于沈寂的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口那滩浑浊的积水。
他在等。
等这场该死的雨停，也等那群抢了他最后半块硬饼的乞丐走远。腹中的饥饿感和身上的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苍白的嘴唇抿得更紧。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昏睡时，庙门外传来一阵淩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惊慌的哭喊，和男人粗鄙的咒骂。
“小贱蹄子！还跑？看老子抓到你，不把你卖到山沟里给傻子当童养媳！”
“救命……救命啊！”那哭喊声尖细脆弱，带着濒死的绝望。
男孩的睫毛几不可察颤了一下，目光却依旧钉在那滩积水上。这世道，自己都活得像条野狗，哪有闲心管别的野狗是死是活。
然而，那哭声和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撞进庙门，跌跌撞撞冲进来。是个小女孩，看着约莫五六岁，同样一身破烂。那小脸上满是泪痕，眸子却极大，此刻盛满了惊恐。
紧接着，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追到了庙门口，骂骂咧咧道，“跑？看你往哪儿跑！”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仓惶四顾，目光与角落里男孩的眼睛对上了一瞬。绝望中，那眼睛里似乎没有恶意。
就在男人脏污的手即将抓住女孩后领的瞬间——
男孩动了。
快得像一道影子。他猛地攥住女孩纤细的手腕，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拉着人钻进了一个夹缝里。
“妈的！小杂种！”两个男人气急败坏地追过来，伸手胡乱抓挠，也只摸到冰冷的石壁。
“给老子滚出来！”
男孩紧紧护着瑟瑟发抖的女孩，两人蜷缩在黑暗的夹缝最深处，屏住呼吸，能清晰听到外面男人暴躁的踢打声。
“大哥，算了，”另一个男人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烦躁，“这破庙邪性，听说前阵子官府还在附近查拐子……为这么个小丫头片子，万一惹上官司不值当。雨小了，咱还得赶路。”
另一个男人咒骂道，“便宜这两个小崽子了！呸！”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淅沥的雨声中。狭窄黑暗的夹缝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
过了很久，男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那两人真的走了，才松开一直攥着女孩的手，然后默默爬出夹缝，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女孩也跟着爬了出来，小脸上还挂着泪，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惊恐已经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好奇。
她看着男孩，小声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谢、谢谢你……”
男孩没理她，径自走回自己原先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外。
女孩却没离开。犹豫了一下，小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的小东西，然后蹲在男孩面前，打开那物。
里面是两块拇指大小的芝麻糖，边缘有些融化了，瞧着并不诱人，甚至有些寒碜。
“给、给你吃。”女孩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讨好，“甜的。”
男孩的目光终于从门外移开，落在芝麻糖上，又移到女孩脸上。她瘦得脱形，脸颊凹陷，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哼，自己都饿的吃不好，还给别人。
“脏。”
女孩楞了一下，低头看看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拿起其中一块糖，撩起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袖子，仔仔细细将糖块擦了好几遍。
然后，再次递到他嘴边，眼睛弯了弯，“擦干净啦！你尝尝，真的甜！”
男孩看着递到唇边的糖，又看看女孩期待的眼神。最终，他微微张开嘴。
甜得发齁。
他慢慢地含化那块糖，没说话。
“那个……我有个地方，比这里好一点。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只见女孩拉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走吧，我带你去我家！”
鬼使神差地，男孩没有挣开。他站起身，任由女孩牵着他，走出了破败的山神庙。
雨已经小了很多。女孩带着他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片茂密的藤蔓后面。那里竟隐藏着一个山洞入口，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钻进去，只见洞壁一角铺着厚厚的干草，算是床铺。一石壁凹陷处，放着几个野果，还有一小捆用草茎捆好的干柴。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女孩骄傲地介绍，眼睛亮晶晶的，“下雨淋不着，刮风也吹不着，还有果子吃！”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女孩啃着野果，含糊答道：“我……我没有爹娘了。村里的婶子带我出来，说给我找活路，然后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今天出去摘果子，被山里那两个坏人看见了，他们想抓我……”
男孩沈默地听着，原来和他一样，都是被这世道抛弃的浮萍。
三天。
雨时下时停，两人就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度过了短暂的三天。
夜晚就挤在那片干草铺上，两人紧紧依靠着，尽管没有过多的言语，但在那寂静的山洞里，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宁。
女孩有时会给他分享一小簇野花，嘴上说说“好看”；男孩则会默默将摘来的果子给她，专挑最红最大的。
第三天的清晨，天终于放晴。
男孩站在洞口，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山林。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女孩默默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但她咬着唇，没哭出声。
“你……”男孩转过身，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楞了一下，小声回答：“我叫明月。”
她仰头看着他，“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沈默了。
名字？
小野狗？小杂种？野孩子？
……
“……没有。”他最终移开目光，“我不知道。”
明月瞧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很认真地说：“那我记住你了，你是……救了我的哥哥。”
男孩喉头一哽，没应声。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顿了顿，问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明月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倔强：“嗯！我能找到吃的！我会小心的！”
“……好。”男孩迈出了山洞。
“哥哥！”明月忽然追到洞口，小手揪着破旧的衣角，声音带着浓重的不舍，“我们……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男孩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清晨的阳光里，背影瘦削却挺直。过了许久，才微微侧过头，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
“或许吧。”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