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微醺
很多年前,那个连“魏钦”这个名字都还没有的小乞儿,像野狗般蜷缩在破庙漏风的角落,冻得牙齿打颤。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的他生疼。旁边一个快病死的孤老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小子……今儿,今儿好像是……腊月十七?咳……我记不清了,反正……快过年了。你、你多大?什么时候生的?”
小乞儿茫然地摇头。生?他只记得饿,记得为了一口馊饭被其他乞丐打得头破血流,记得野狗抢食时比他更尖利的獠牙。
什么时候来到这世上?不知道。那似乎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头叹了口气,眼神涣散地望着一线灰白天光,含糊道:“罢了,也快过年了过年好啊,热闹……有点吃的……沾点福气,活、活得长些……”
后来老头死了,在一个雪夜,悄无声息地僵硬了。小乞儿扒走了他身上最后半块硬饼,跌跌撞撞逃出破庙,怕自己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屍体。
再后来,他被恶毒的人牙子卖进了那扇朱红刺眼,还散发着莫名阴森气味的宫门侧巷。
净身房的老太监捏着他的下巴,像打量牲口:“模样倒是周正,骨头也硬。就是瞧着年纪有点大了。”
他瞧着这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语气尖锐:“过了最佳时候了,疼死可别怨。”
刀子落下那一刻,剧烈的疼痛和某种永恒的、冰凉的缺失感淹没了他,世界变成一片血红和黑暗的尖叫。
他活了下来,在暗无天日的掖庭最底层挣紮,刷洗永远刷不完的秽桶,挨着无缘无故的鞭子。痛极了,饿昏了,就蜷在潮湿草铺上,用牙齿咬着破布,把惨叫和眼泪一起咽回去。
“魏钦”这个名字,是在那之后很久,才落到他头上的。
那时他已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生存智慧,被一位不得志的老太监看中,提去做了最低等的文书杂役。
一日,他奉命去内书堂外廊下,正撞见几个刚入选的小宦官在廊下学写自己的名字。教习太监尖着嗓子呵斥:“蠢材!连个名字都写不好!‘福’字是这么写的吗?重写!”
那孩子吓得手抖,换来一记狠狠的戒尺,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他冷眼旁观,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厌烦。名字?这些幸运的家夥,至少在被阉之前,还有父母给起个像样的名字。而他,在净身房的册子上,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和“无名乞儿”的备注。
就在他准备退开时,那位曾提携过他,此刻已病得形销骨立的老太监,忽然擡手指了指他,对旁边一个略显儒雅的中年太监含糊道:
“那孩子机灵,记性好……总不能一直叫‘那个谁’。既跟了咱家一阵,没个名头不像话……你肚子里有墨水,胡乱赏他一个吧。”
那中年太监沈吟片刻,目光扫过廊柱上斑驳的“钦此”印痕,又看了看手中关于魏国公府的抄录文书,随口道:
“既是您老开了口……这小子瞧着倒有股冷硬气。‘魏’姓如何?取自这文书,倒也常见。至于名嘛……”
太监的目光再次掠过那“钦此”印痕,或许是想到了皇权,或许只是图省事,淡淡道:“‘钦’字尚可。钦者,敬也,重也。盼他知晓敬畏,安分当差吧。”
魏钦。
从此,这两个字就成了烙在他身上的新印记。比编号好听,比“乞儿”体面。
他恭顺地磕头谢恩。
敬畏?他会敬畏的,敬畏权力本身,然后,总有一天,要将所有轻贱过他的人和事,都踩在脚下。
他厌恶“魏钦”这个名字蕴含的施舍,更厌恶那个与肮脏记忆纠缠在一起的生辰。
他的“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可明月……
他透过窗棂,看着屋内那个重新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丫头。
她该有生辰的,该在一个被期待的日子里降临人世,哪怕后来际遇坎坷,但最初的那个印记,该是温暖的。
可她连这个都没有,就像他一样。
不,不一样。
她是真的不知道,却依旧笑的明亮。
而他,是主动摒弃,是深恶痛绝,任其腐烂。
再望她的笑颜,一种强烈的冲动,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他想给她补上。
既然都没有,那就……一起吧。
选哪一天?年岁将至,况且……也算是和这个蠢丫头度过的第一个年,那就除夕吧。反正也省事,好记。
嗯对,就是这样。
“夫君……”
明月带着鼻音的轻唤将他从冰冷的回忆里拽出。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谢你……”声音小小的,却字字清晰,“我喜欢这个生辰,特别喜欢。以后每年除夕,我都有生辰了,夫君也有。”
他有些不自在地甩开明月的手,语气硬邦邦的:“傻笑什么?不过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过来,把东西吃了,酒喝了,别浪费。”
明月用力点头,先拿起一个印着福寿纹的豆沙包,掰开一小块递给魏钦,然后才拿起另一半,小口小口吃起来。
甜糯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她又去尝那些蜜饯果脯,每尝一样,眼睛就更亮一分,嘴里含糊地称赞:“好吃……这个也好吃……”
魏钦只是象征性地咬了一口便放下。
“把酒也喝了。”
“嗯!”明月不疑有他,端起碗,学着魏钦的样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按说这简单的生辰礼就该结束了,可两人谁也没动。
明月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头也晕乎乎的,“夫君……”软软唤了一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见她脸颊绯红,眼神也有些迷离,魏钦眉头微蹙:“叫魂呢?吃完了就去……”
“夫君,”明月打断他,还起身凑到他跟前,弯腰,“你真好看。”
魏钦被这猛然的近距离观赏弄得呼吸一滞,“胡言乱语!站都站不稳,像什么样子!”
“没胡言,”明月摇摇头,非常认真,甚至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眼:
“这里好看,”手指下滑,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这里也好看,”最后,指尖碰到他的唇,明月的眼睛亮得惊人,“这里……最好看。”
一股热流猛地窜上头顶,他抓住那小手,声音低哑带着警告:“明月!”
明月却不害怕,反而顺势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夫君的手也好看,”笑嘻嘻地,甚至将自己发烫的脸颊,主动贴在了那大掌上。
“夫君……”明月又低低唤了一声,“我喜欢你。”
!!!
“你……你喝醉了。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胡说。”
明月固执地摇头,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就是喜欢。最喜欢夫君了。”
“夫君虽然有时候好凶,说话不好听,可我知道夫君是好人。而且夫君好看,聪明,厉害……哪里都好。”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脸颊更红,眼神却直勾勾望着他,“所以,我喜欢夫君。想一直和夫君在一起,每年都一起过生辰。”
他被这毫无保留的表白砸得头晕目眩。
“闭嘴……”魏钦声音嘶哑得厉害,试图把手抽回来,“你懂什么……咱家……”
“我懂的。”明月却抓得更紧了,甚至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几乎要坐到他腿上,“我知道夫君是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