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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喋喋不休

    明月学得更拼命了。

    眼睛常常熬得通红,算盘打得劈啪响,一本本邸报和旧档被她翻得起了毛边。

    魏钦偶尔撞见,总是训斥她“蠢得没边”、“白费灯油”,却又会在她趴在桌上睡着时,冷着脸将大氅扔在她身上,或是吩咐小福子给她炖一盏安神的甜汤。

    这夜,风雪又起。魏钦从宫中回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几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与疲惫。

    小福子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值房内炭火暖融,明月正对着一叠新送来的邸报抄录摘要,见他回来,连忙放下笔起身:“夫君回来了。”

    魏钦“嗯”了一声,声音嘶哑,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擡手揉着额角。

    小福子无声地奉上热茶,又悄步退下。

    明月看出他心情极差,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杀伐气,想必是宫中又出了棘手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夫君……可用过膳了?竈上还温着粥。”

    “没胃口。”魏钦眼都没睁,语气烦躁,“吵。”

    明月抿了抿唇,不再说话,转身去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退回自己的小桌旁,继续抄录,动作放得极轻,连呼吸都放缓了。

    寂静在值房里蔓延,只有炭火的劈啪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魏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卢方那条老狗,临死反扑,倒是咬下孙德海一块肉。可惜,脏得很,溅了咱家一身腥。”

    明月笔尖一顿,擡头看向他。他依旧闭着眼,侧脸线条紧绷,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孤峭。

    “都察院那帮酸儒,闻着腥味就扑上来了,折子雪片似的往御前递。扯着卢方供出来的几条烂账,想攀咬咱家当年经办时‘失察’。”

    他嗤笑一声,“失察?咱家看他们是嫌命长,活腻歪了。”

    明月心头发紧。

    她知道卢方倒台是夫君的手笔,却没想到后续如此凶险。孙德海固然受损,但夫君也被拖入了泥潭。

    “那……皇上那边……”她小声问。

    “皇上?”魏钦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潭,深不见底,“皇上要的是平衡,是奴才们互相撕咬,谁都别想独大。咱家和孙德海,在他眼里,不过两条争食的狗罢了。”

    这话说得极冷,极直白,也极悲凉。明月听得心口一涩。

    她放下笔,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被烛火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雪夜,她曾经说“会哄夫君开心”。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坚定地,轻轻覆上他揉着额角的手背。

    魏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撩起眼皮看她。

    明月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脸颊微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夫君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顿了顿,想起他以前说她“只会说漂亮话”,又笨拙地补充,“我……我给夫君揉揉?”

    魏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覆杂难辨。

    就在明月被他看得快要退缩时,他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算是……默许了?

    明月心跳快了几分,大着胆子,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绕到他身后。

    她没做过这个,只能凭着感觉,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他两侧的太阳穴,力道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打圈。

    魏钦身体依旧僵硬,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毫。

    “那些坏人……皇上总有一天会知道夫君的好。”

    明月一边揉,一边小声说着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安慰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夫君这么厉害,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孙公公……孙公公他使坏,肯定会有报应。”

    她的手法生涩,力度时轻时重,话语也幼稚得可笑。

    可奇异地,魏钦紧绷的神经,竟在这笨拙的抚慰和毫无逻辑的絮语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耳边是她柔软的声音,脑后是她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触碰。

    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暖流,悄然漫过心间,将那满腹的戾气与冰寒,冲淡了些许。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刻薄,却没了之前的尖锐,反而有点懒洋洋的、甚至是……耍赖般的意味?

    “不是说会哄咱家么?就这点本事?揉两下,说两句不痛不痒的漂亮话,就算完了?”

    明月手上动作一顿,脸更红了。

    这……这怎么还带讨价还价的?

    她想了想,索性心一横,走到他面前。魏钦正半阖着眼,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明月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带着寒意和淡淡血腥气的胸膛前,像只小兽一样,轻轻蹭了蹭。

    “夫君最厉害了。”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带着豁出去的娇憨:

    “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好看、最聪明的人。那些坏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夫君一根手指头。明月……明月最喜欢夫君了。”

    这些话,比刚才那些空洞的安慰更直白,更肉麻,也更……幼稚。

    不过他听了后心里倒是舒适了不少,这一招还是非常之受用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动,似乎想擡手碰碰她的头发,却又强行忍住。

    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语气带着嫌弃:

    “蠢话连篇。谁教你的这些?肉麻死了。松开,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他却没推开她。

    明月听他语气就知道他没真生气,胆子更大了些,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松。夫君明明就喜欢听。”

    “谁喜欢听了?”魏钦立刻否认,耳根却悄悄泛红,语气愈发恶劣,“咱家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利,耳根那抹红却蔓延到了脖颈,“咱家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好话没听过?用得着你在这儿灌迷魂汤?松开!再胡言乱语,信不信咱家……”

    “信不信什么?”明月非但不怕,反而歪着头,学着他平时那副讥诮的样子,打断他,“把我扔出去?关起来?还是扣我的月例银子?”

    她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着狡黠又无畏的光,像是吃定了他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

    魏钦被她这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模样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常用来吓唬人、无往不利的刻薄话和威胁,在这蠢东西面前,效力正在急速衰减。

    “你……你放肆!”他试图找回威严,指着她,指尖都微微发颤,“谁准你这么跟咱家说话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看来是咱家近来太纵着你了,让你忘了自个儿是谁!”

    他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能助长她这气焰,必须严厉敲打,嘴里的话便像连珠炮似的砸出来:

    “你以为会看两本破账册,能念几句邸报,就了不起了?就能跟咱家蹬鼻子上脸了?差得远呢!”

    “宫里随便一个洒扫宫女都比你懂规矩!卢方的事、孙德海的事,哪一件不是凶险万分?”

    “咱家在前头跟人刀光剑影,你在后头半点忙帮不上,就知道说些不痛不痒的蠢话,还敢在这儿跟咱家嬉皮笑脸?咱家看你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欠收拾!”

    ……

    他劈头盖脸一顿输出,语气又急又厉,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胸膛微微起伏,看起来是真动了肝火。

    若是以往,明月早就吓得脸色煞白,跪地求饶了。

    可此刻,她看着他因为气急败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听着他那些明显夸大其词、逻辑都有些混乱的指责,心里非但不怕,反而觉得……

    有点吵。

    是的,吵。

    夫君平时说话虽然刻薄,但大多是冷冰冰、一针见血的,很少像现在这样,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喋喋不休地喵喵叫,试图用音量吓退对手。

    这模样……有点可爱。

    明月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张因为训斥她而不断开合的、形状优美的薄唇,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既然嫌他吵……

    那就让他闭嘴好了。

    怎么让他闭嘴呢?

    魏钦还在那里气咻咻地数落:“……从明日起,给咱家把《宫规》抄十遍!不,二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还有那些账册邸报,统统……”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明月忽然踮起脚尖,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然后,没有丝毫预兆地,将自己柔软微凉的唇,精准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正在激烈开合、吐出刻薄话语的薄唇上。

    “唔……!”

    所有未尽的训斥,都被堵回了喉咙里。

    魏钦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直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上那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触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属于她的、温热的、带着点莽撞决绝的气息。

    她……她又亲他?!

    还是在这种他正在“严厉训斥”她的时候?!

    这蠢东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还是根本就没把他的怒火当回事?!

    巨大的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被“强行打断施法”的憋闷感,混杂着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

    明月亲上去的瞬间,脑子其实也是一片空白的。她只是凭着一股冲动行事,做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灭顶的羞赧和……忐忑。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想偷看他的反应。

    正好对上他骤然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混乱的黑眸。

    那眼神太过覆杂,有惊愕,有怒火,有不解,似乎还有一丝……茫然?

    像一只被突然夺走了小鱼干的、高贵又傲娇的猫,僵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扑上来挠人,还是该转身走掉。

    这个联想让明月险些破功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立刻退开,甚至……鬼使神差地,学着记忆中他上次的些许模样,试探性地、极轻地,吮吸了一下他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