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只有你

    “那你还是别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路珍予完全不给段曦儿面子,抱手拉开距离。

    “以后还请你全当我死了,少在我和我朋友面前蹦跶,因为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说些什么。”

    说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拉上封漫漫朝包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迎面碰上抱着瓶红酒倚着门板,乐滋滋看戏的司尉。

    男人露出那副贱兮兮的笑,呲着牙摆手,“嗨小珍珠~好久不见,想哥哥没。”

    路珍予勉强挤出点笑意敷衍,“想死了,但是改天再聊吧。”

    她累了,真的累了。

    为什么走到哪都摆脱不了这群人呢?

    她只是想珍惜眼前这一点自由的时光,体验下站在阳光里的温暖。

    怎么就这么难呢?

    其实听路珍予话的不只有沈京肆一人,不过是这个男人太耀眼。

    凡是他在的地方,其余人都再难被看见。

    司尉挑个眉,往旁边一稍,贱兮兮地做出请的姿势,“珍珠公主慢走。”

    无奈摇摇头,路珍予拉着封漫漫穿出人群,走两步又回头。

    “晋川。”

    沈晋川早就跟在封漫漫的身后,“珍予姐。”

    她把封漫漫推给他,“把她送回去。”

    封漫漫意外,“干嘛,我要跟你走。”

    路珍予摇了摇头,“改天再来找我,今晚让我自己待会儿。”

    再看向沈晋川,“你能照顾好她的吧?”

    “这是我的责任。”

    路珍予满意的点点头,对沈晋川,她一直都很信赖。

    三人来到大堂外。

    沈晋川说:“珍予姐,我派车送你回去。”

    路珍予回绝:“不用了。”

    此时的她满眼透着疲惫,加之又喝了些酒,想对他笑都笑不出来了,随手招了辆出租车。

    “漫漫,到家了发消息。”

    “你也是。”

    拖着疲惫的身体,路珍予上了出租车,后背沾上靠椅的下一秒,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那。

    没了外人,她也终于不用控制自己,任由垂在两侧的手失控地颤抖起来。

    闭眼靠在那,深一下浅一下的呼吸氧气。

    人在极度难过的时候,闭着眼泪水还是会流出来,喉咙是窒涩的痛,心脏紧紧的缩在一起,耳朵里全是它嘭跳的回响。

    那是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灵魂和肉体好像分离开了,感觉和周身的一切都有了层屏障。

    路珍予体验过,也正在体验着。

    既然眼泪没有纸巾,那干脆放任它流个够吧。

    不是所有的眼泪都要被擦掉,也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能说出来。

    姑娘蜷缩在座位里,此刻唯一的心愿不过是千万别在人家的车上发病。

    会给无辜的人平添很多麻烦,各位的人生都已经很难了。

    只是没一会,她的腿上掉下个东西。

    路珍予睁开被泪水模糊的眼,便见女司机从后视镜里笑看来。

    是位年过四十的大姐,微胖,圆脸,咧嘴笑起来让人感觉很亲切。

    “妹子,在外面受委屈啦。”

    路珍予用发抖的手指抽出一张纸巾,却没擦眼泪,只攥紧在掌心里。

    “最近有点累。”

    未必一定是最近,是五年前么,还是更早?

    也许是父亲母亲相继去世之后吧,自知没了靠山的女孩儿便早早收起孩童的天性,变成懂事善解人意的大人。

    沈京肆以前总说她枯燥无味,天天只知道看书画画,任人说不还嘴打不还手的。

    可答案很简单。

    因为别人有爸爸妈妈,她没有。

    后来她也有了,沈京肆时刻护着她,守着她,再到慢慢的骄纵,偏爱。

    可就算如此,路珍予那少数的稚气和傲娇也只展现给他一人。

    亦如今天他对段曦儿说的那句“也就敢跟我绝个交,在外人面前怎么就怂了?”

    回想以前他也对她说过的,“仗着小爷喜欢你,天天就敢欺负我,当心我以后移情别恋,看你还跟谁耍横去。”

    人呀,总是喜欢在痛苦的时候想点以前的甜,好给自己找个暂时逃避现实的活头。

    路珍予却不想找了,对大姐笑笑,“算不得委屈,都是自找的。”

    大姐有眼力见,也不刨根问底,“看样,妹子应该是结婚了。”

    “这话怎么说呢?”

    大姐跟路珍予递眼后视镜里的反光,“后面那车跟咱们一路了,没猜错,是你老公吧。”

    这么漂亮的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媳。

    路珍予回头,借着沿途路灯看清那辆劳斯莱斯。

    猜到了什么,平静的转回身,“别人的,我的死了。”

    大姐:“……”

    早年丧父又被有婚之夫纠缠上。

    爬出一座坟不够,又要被拉进另一座绝墓。

    ……

    那确实是该哭一哭。

    也忒倒霉了。

    路珍予不再言语,从包里拿沓钱放去副驾。

    “麻烦您试着帮我甩掉那辆车。”

    又添了句:“甩不掉也没关系,不要有思想负担。”

    大姐看眼厚厚一沓钱,也喜欢,谁不爱钱呢。

    但她没拿,捏着又给路珍予甩腿上了,“提钱俗气,别看大姐我是个臭开出租车的,也爱看点《速度与激情》。”

    话落,提醒路珍予“妹子可坐好了”,一脚油门踩下去,小黄嗖的窜入黑夜。

    一路跟在后面的劳斯莱斯先前没反应过来,随后紧跟加快速度追上去。

    “先生,对方想甩掉我们。”

    坐在后面的沈京肆手倚着头,是人前少有的沈戾。

    “连个出租车都追不上的话,你可以光荣退休了。”

    年仅三十五的司机一噎,咬紧后槽牙,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全程咬住出租车。

    之后的三十分钟里,说是上演一出《速度与激情11》也不为过。

    但任劳斯莱斯驱动力多强,也比不过对这片熟到闭眼都能跑的出租车司机。

    拐进几个胡同三窜四窜的,劳斯莱斯彻底被甩丢了。

    -

    是深秋的夜,沈寂,萧条。

    二楼书房点了盏幽冥的小灯。

    书桌上摊放着写了三页的稿纸,被没有扣上的钢笔压着,边角偶尔被风吹动。

    窗户大开,消瘦的身形背坐在那,两腿悬在黑夜之中。

    烟灰缸里的烟燃近尾声,淡淡的白雾朝上飘去,散漫在空气里。

    路珍予倚身静坐在窗台,目视没有尽头的昏暗。

    像在沈思,其实是什么都没想。

    因为如此安详的时刻太宝贵,住在这的几天里,她每晚都不舍得草草入睡。

    甚至都不愿去想什么沈京肆,段曦儿,郑耀宗……

    如果可以,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吧。

    路珍予累了,好累。

    要说在回来之前,靠那一丝期待提着口心气儿她还能撑一撑。

    现如今……

    路珍予看着远方那漫无边际的黑夜,眼里生出向往。

    “真想就这么跳进去,赶在天明之前,和你们一起藏起来。”

    却被仅存的理智告知:还不行。

    哪怕是死,她也得是把婚离了干干净净的走,而不是被郑家,被郑耀宗再拴一世。

    指尖颤抖时,捏在其中的一摞稿纸趁机朝下逃窜。

    路珍予下意识弯腰去抓,身子朝窗外倾斜的下秒,腰间多了只手,人被整个捞回书房。

    “路珍予你疯了!”

    路珍予的身子被狠狠抵在窗边,入目三分的男人满眼猩红,一身寒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惊讶他的突然出现,又好像没那么惊讶。

    路珍予嘴角挽出苦涩的无奈,“怎么,追了一路还不够,沈先生这是铁了心要抓到我给你的未婚妻报仇?”

    狂跑了百米的沈京肆此刻喘着重气,回想眼前这个女人刚才的举动,胸腔里那股怒火近乎燎旺到想要杀人!

    任凭摔了一跤的右腿现下再疼,也拉不回他的理智。

    “你疯了?!”

    “现在看,你和我之间,好像你更疯一点。”

    沈京肆两手板上路珍予的脸,咬牙切齿,“你就偏得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么!”

    路珍予挺直的身子纹丝不动,“那不然,你杀了我?我死了就不会说话了。”

    一个死字,宛如盆冰水从沈京肆头顶浇下。

    压灭火焰的同时,看向那张倔强的脸,他想起心理专家的话。

    “沈先生,如果按照您说的,您的这位朋友是伴有自杀前科的重度抑郁患者的话,我能给到您的建议是,尽早带她来我这里。”

    “她能来我还用你说?”

    “什么意思?她……”后面的话医生吞下了。

    自杀去世了?

    沈京肆强压心头那股莫名烦躁的火,“张膀飞了,还没抓着。”

    心理专家明白了,看明白了。

    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建议患者的家人这边,先给她足够的包容和温暖。”

    “光这些就行了?”

    沈京肆怎么觉得这自诩全球顶尖心理疾病的专家有点敷衍他?

    专家面不改色,因为他话还没说完,“当然,如果她还有深爱的人的话,那就更再好不过了。”

    “什么意思?”

    心理专家看向皱眉望来的沈京肆,意味深长道:“因为只有她真正爱的人,才最能救她。”

    他眼前一亮,“怎么救?”

    “您的爱,就能救您的夫人。”

    光线昏暗的书房,沈京肆再次凝视上路珍予的眼。

    记得那里从前特别亮,水汪汪的,好像会说话。

    每次对视时,都会让他迷失其中,心痒痒的想凑过去亲一下。

    而现在,那里一片死寂,细看瞳孔是不聚焦的,好像蒙了尘的夜明珠。

    他想要把那层灰尘掸掉,可她次次逃走,只是光追她就已经耗掉了他大半的精力。

    五年了,别人都以为他会恨死了这个女人,也早该忘了她,去爱别人。

    可只有沈京肆清楚,什么恨,什么忘记。

    妈的,他要是真有那个出息,他就不叫沈京肆了。

    没出息,沈京肆就是个没出息的玩意。

    为了一个二十多年了都还不能确定爱不爱他的女人,夜夜伤心夜夜思念。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无可奈何。

    又有谁知道,长跪佛像前时,男人在心里说的也不过是:

    “我不恨了,天老爷,你让她好过一点吧,别让她跟着郑耀宗受罪。”

    “您也别骂我没出息,我本来就没出息,她这世的劫难我就替她受了。”

    “妈的,下辈子,下辈子老子必须把她抢过来。”

    为什么是下辈子。

    因为时至今日,沈京肆依旧不是无所不能,也做不到操控一切。

    没办法,他从来就对她没办法!

    曾经那个肆意不驯的男人终是在这一刻塌下了傲骨,无奈却又妥协的摇头,

    “没有未婚妻,从来就没有。”

    有得,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