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都听他的
那晚,算上后来加入的高杨高杉,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每个人都喝了点酒。
气氛是久违的融洽和温暖,可兰姨看着这满桌人,心里却始终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她比谁都清楚张崧礼和叶新筠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夫妻,分开对彼此都是更好的选择,可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她内心深处终究还是盼着这个家能永远齐齐整整。自打叶新筠不再回家,她的心就像看见冬日屋檐下空了的燕子窝,总觉得缺了一角,不是滋味。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看见张大野端着收好的碗碟走进来。她关小了水,轻声叫住他:“小野。”
“嗯?”张大野停下脚步,把盘子放进水槽,“怎么了兰姨?”
兰姨拿起一个碗,用洗碗布刷着,头也没擡:“跟你妈妈也说一声吧。回头你跟小予一块儿给她打个视频,让她看看你们。”
张大野闻言,弯下腰把脸凑到水槽边看着兰姨,音量放轻了问:“您心里难受了啊?”
“没有”,兰姨笑着擡起手腕,很快地蹭了下眼睛,“就是……好长时间没见,有点儿想她了。”
“这还不好办?”张大野直起身,语气恢覆了平时的豪爽,“等我开学您跟我一块儿走呗?去我妈那儿住段时间,顺便好好玩儿玩儿。她肯定也想您了。”
兰姨偏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净胡说!我走了这一大家子谁管?再说那么远,还是国外,人生地不熟的,我也不会说外国话……”
“这都不是问题”,张大野摆摆手,“话不用您说,我们给您当翻译。距离听着远,咱买头等舱,舒舒服服睡一觉就到了。这一大家子更饿不着,公司有食堂,外面有饭店,还能点外卖、请厨子,怎么着不能吃口饭?”
“快别闹了”,兰姨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说真的兰姨”,张大野退开一些却没走,顺手拿起擦碗布擦起沥水架上洗好的碗碟,“这个家……要不是有您在,早就不像个家了。现在您岁数也上来了,我就想让您多出去走走看看。您就当是完成我个心愿行不行?”
兰姨停下刷碗的动作,站在旁边略微仰起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时,闻人予拿着几只用过的红酒杯走进来。张大野立刻找到了同盟,回头问:“师兄,你说让兰姨跟我一块儿走,过去玩儿几天是不是挺好?”
“挺好啊”,闻人予把杯子放进水槽,“你要是想早点儿走,赶在我开学之前,我也能去送你。这样正好就不怕兰姨回来路上没人陪了。”
“真的?”张大野眼睛一亮,“你真送我啊?”
“这还能撒谎骗你吗?”闻人予笑着看他一眼,下意识想擡手碰碰他,碍于兰姨在,手刚擡起来又放下了。
“那太好了!”张大野马上抓了下闻人予的手,转身往外走“那我先看看机票去。”走到厨房门口,他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哦对,还有签证。”
“你别瞎闹!”兰姨赶紧擦手要去追他,“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
闻人予适时上前拦下兰姨:“去吧兰姨,其实我也头回出国,心里有点没底。您就当是陪陪我行不行?”
兰姨笑着拍他的手:“你哪需要我陪?让大野带你好好玩玩儿,回来给兰姨带好吃的就行。我不去给你们添乱。”
“不一样,兰姨。”闻人予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些,“您也知道,这么多年我身边没有父母。虽然我嘴笨,不太会表达,但这两年其实我心里早就悄悄把您当妈妈看了。”
这话让兰姨怔住了,动作停在半空。
闻人予看着她,嘴角弯了弯,笑容里藏着些不好意思:“儿子头回出远门,心里不踏实,您能陪着我吗?”
兰姨的眼圈瞬间就红了。这两个孩子,一个说:“就当完成我的心愿行不行?”另一个问:“就当陪陪我行不行?”一左一右,把她那颗柔软的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怎么可能再说出拒绝的话?
她擡起手握住闻人予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孩子,你要是不嫌阿姨给你当妈丢人,以后阿姨就当你干妈。”
她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闻人予已经回握住她的手,再次摇了摇头,表示不会嫌弃。紧接着,那声在心底酝酿了太久的称呼便脱口而出:
“干妈。”
“妈”这个音节对闻人予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好久没有叫过,以至于叫出口时,声音都有些干涩发紧。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能发出的音节,磨得他喉咙发哽、心口泛疼,眼眶不受控地红了起来。
“欸”,兰姨立刻应道,另一手紧跟着也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紧紧攥住,“好孩子,好孩子……”
她没什么文化,此刻激动得也说不出更多华丽的话,只能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拍着闻人予的手背,重覆着“好孩子”,仿佛要把这些年没能给他的疼惜和爱,都融进这三个字里。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三言两语间就把这么大的事儿定了下来。坐在客厅的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朝他们看过来。
赵叔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茶杯,笑着朝兰姨喊了一声:“兰姐,看这架势,我是不是也得帮你找找钱包去?”
兰姨抹了把眼泪,笑着转过身:“找!快去帮我拿来。崧礼给多少我给多少,当干妈的可不能差事儿。”
听到这声“干妈”张大野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他马上跑过来抱住兰姨,故意冲着闻人予嚷嚷:“师兄你不厚道啊!兰姨是我的!你今天刚抢了我爸现在又要抢走我兰姨?要认干妈也得我先认才对!”
兰姨左手搂着张大野,右手搂着闻人予,笑得合不拢嘴:“都一样,都一样!你俩以后就是一家,谁认不一样?老赵快去,我得给我两个孩子包两个大红包。”
“两个怎么行?”高杉看热闹不嫌事大,从沙发上站起来举手,“把我俩落了还行?兰姨您说,我们哥俩算不算您干儿子?”
“就是”,高杨也在沙发上笑着帮腔,“这回我可得向着我弟弟。”
“包四个,包四个”,兰姨连忙说。她向来把这些孩子都当作亲生的疼爱,却从未奢望过能有“干妈”的名分。此时她只觉得何德何能,又怎么会嫌干儿子多?
老赵笑着摇头,对张崧礼感慨:“得亏今天你那帮徒弟没来,要是都来了,按这个认亲法,兰姨今晚怕是要被这帮臭小子洗劫一空喽!”
话音刚落,张大野瞬间把矛头对准赵叔:“您也别想跑!”他扭头看向张崧礼,“爸,您说,就冲赵叔这些年替我平的事儿,替您挨的骂,我叫他一声干爸应不应该?”
“应该,太应该了!这事儿爸绝对支持你!”张崧礼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表明立场,“老赵这些年为你操的心可真不比我这个亲爹少。何况你和小予能认识,能走到一起不也是他的功劳?当年要不是他提起领航覆读学校,我上哪儿知道去?”
突然成了话题中心的老赵一楞,脸上那点调侃的笑还没收回去,就添上几分猝不及防的惊讶和受宠若惊的局促。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从调皮捣蛋到顶天立地,如今竟都快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他喉头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叔”,张大野松开揽着兰姨的手,一步步走到赵叔面前,表情也慢慢正色下来。
站定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才开口:“要不是今天话赶话、氛围到这儿了,有些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好意思说出来。”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穿过时光看见了旧日景象,“四岁那年我学骑自行车,嫌装上后支架丢人,又嫌戴护膝笨拙,您一路猫着腰,跟在我车后头,双手死死把着车后座,跟着我在院儿里一圈圈跑,汗流浃背也没松手。那时候我就知道您是我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那时候我爸的朋友中我也跟您最亲。”
他低头笑了笑,擡眼看着赵叔的眼睛:“如今我都二十了,您也五十多了,可回头看看,咱俩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就没有变过。我往前冲的时候,您永远在我身后看着、护着;我撞了南墙回头的时候,您永远在那儿第一时间接住我。您给我的这份支持从来不说,却从来没缺席过。这份沈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爱,我一直都特别特别感激。”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安静。兰姨已经悄悄背过身去抹眼泪,高杨和高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赵叔听着,那双见过太多风雨、总是平和带笑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水光。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曾扶过自行车、修过家具也无数次拍过张大野肩膀的大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张崧礼笑着指指他:“老赵啊老赵,你也有今天!”
赵叔这才笑骂一句:“这臭小子,净搞突然袭击,我可没准备红包啊。”
“谁要红包了?”张大野脸上恢覆了那副带着赖皮劲儿的笑,“我这是讨债来了!把您架到干爸这位子上,以后我闯了祸您还得帮我兜着。回头我跟师兄要是吵个架拌个嘴,您可得帮我教训他。”
“那可不行”,赵叔这回反应极快,立刻摆手,“别的事儿我都能依你,唯独你跟小予有矛盾,那我得先说道说道你。小予这孩子多讲理,有矛盾肯定是你先犯浑。”
闻人予笑着走过来,语气自然地说:“那我就先谢谢干爸主持公道了。”
这一声干爸又让老赵体会了一把心跳加速、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看着闻人予,又高兴又惭愧地应了一声。
张崧礼看着老赵被两个孩子搞得话都不会说了,笑着起身解围:“行了行了,你俩别欺负老赵嘴笨。”他走到老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对两个孩子说道,“改天我给你们摆一桌,咱正式地把这干爸干妈都认下。以后你们结婚的时候,让他俩也坐在高堂的位置行不行?”
张大野立刻冲张崧礼伸出大拇指:“还得是我爸,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既然您都把话说到这儿了,那婚礼这事儿您可得当回事儿操办。我一毕业这婚必须马上结,一天都不带耽误的!”
张崧礼闻言眉梢一挑,笑着问闻人予:“哦?小予怎么说?”
闻人予偏头看向张大野,眼里一片温软的笑意:
“都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