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黄金分割
曾经,张大野以为闻人予不会爱他,后来他知道,闻人予只是不会爱他。
前者是主观选择,后者是客观困境。
闻人予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十二岁生日那天餐桌上的每一道菜,记得那个潮湿的、雾蒙蒙的清晨。张大野将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怎么捂都捂不热,好像这些年,他从未走出那片浓厚的雾。
张大野忽然开始后悔。认识这两年,他竟从未好好陪闻人予过过一个生日。头一年,他正犯浑,第二年又赶上流感肆虐。闻人予在电话里让他不要折腾,他警告闻人予跑过来不会有惊喜,只会多一个病号。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别说是流感,就是摔断了腿,他也要爬回闻人予身边。
掌心里的手微微发颤,张大野低下头,将额头抵上那双冰凉的手,许久没有说话。山风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带着夜露的湿润,却吹不散此时浓烈的情绪。
良久,张大野擡起头,红着眼睛直直地看进闻人予眼底:“师兄,我相信你爱我,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不需要证明。”
闻人予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他擡起手用指节蹭过张大野湿润的眼角,轻声说:“抱歉。”
张大野闭了闭眼,偏头吻在他掌心:“师兄,我很贪心。我不只要你的爱,我还要你快乐。我要你想起生日的时候不只有痛苦,我要你吃每顿饭的时候都不用担心下一秒会不会失控,我要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要你从此只觉得幸福,忘掉过去的一切痛苦。”
闻人予看了他好半晌,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沈重的东西。
“好”,他轻声应道,“我努力。”
张大野没有再说话,只是再次低下头去。他好像比闻人予本人更需要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原本,他以为自己对闻人予的爱足够深重,此时却觉得远远不够。他无端开始苛责自己——如果早一点认识闻人予就好了,如果没有让他一个人吃那么多苦就好了,如果时光能倒流就好了……
闻人予看着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被张大野紧紧攥着,他只好也低下头,用自己的侧脸轻轻贴上张大野的。
张大野的脸被夜风吹得很凉,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意。闻人予温热的气息像一张柔软而妥帖的毛毯,无声地将他包裹起来,于是眼角的湿痕忽然充盈、滑落,沾湿了闻人予的皮肤。
闻人予偏过头,将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印在他眼下:“别替我难过,都过去了。”
张大野点了点头,声线依然不太稳:“嗯,我知道。”
张大野当然知道一切都已经过去,可在爱面前,理智往往是先溃败的一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个笑,起身的同时吻在闻人予嘴角:“回去吧师兄,我们出来很久了。”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你看,这帮家夥快把我手机震碎了”
狐朋狗友群里早就炸了锅。
韩彻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朋友们,没别的意思,我就打听打听,咱予哥和野哥这是私奔到哪个信号盲区了?他俩要是干脆不回来了,我是不是可以把他们的帐篷占了体验下单间待遇?”
秦屹立刻怼他:“当我多乐意跟你挤似的,不住赶紧滚。”
韩彻耍起无赖:“偏不滚!要滚你滚,找你女朋友视频去。”
秦屹发了个表情包:“单身狗赤裸裸的嫉妒!”
两个小学生斗嘴之时,跑出来个江泠澍。
他精准地发现了华点:“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这句话像根引线,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橙子和小豆子全都冒出来,整整齐齐地跟着刷屏:“等等,今晚予哥和野哥住一个帐篷?”
秦屹贱嗖嗖地说:“那我今晚可不困了,我得出去溜达溜达,听听动静。”
韩彻秒回一个举手的表情包:“加我一个!突然想夜跑锻炼身体。”
小豆子兴奋地蹦出来:“豆儿!带上豆儿!”
大橙子紧随其后:“我为大家当肉盾!”
一片混乱中,江泠澍冷静地发来一句:“在你们规划夜跑路线之前,是不是忘了最关键的事?他俩可还没回来呢,咱是不是去找找?”
大橙子这才反应过来:“卧槽!快十二点了!”
他火速把周耒拉进群:“耒子,快打电话问问那俩狗男男去哪儿了?我们怂。”
周耒发了一串哈哈:“我不怂?比起担心他们出意外,我更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大橙子深以为然,回了一句:“这话说得在理,张大野很能打。”
周耒补充道:“闻人予正经练过。”
大橙子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耒子,咱哥俩这些年真是伴君如伴虎,不容易啊!”
周耒回了个同款痛哭的表情。
韩彻看不下去了:“……一个个没出息那样儿!谁有强光手电?咱组队搜山去!”
有韩彻这么个健身男带头,一群人顿时来了劲。等他们翻出手电筒整装待发时,张大野突然在群里冒泡:“活着呢祖宗们,都给我回去睡觉!”
大橙子立刻怼他:“呦,他还来劲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你还有理了?”
小豆子壮着胆子跟了一句:“就是!(小声哔哔马上认怂)”
秦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豆儿,怼他!哥给你撑腰,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豆子鼓起勇气又发了一条:“就是!(大声哔哔马上认怂)”
张大野服了。他看着屏幕上毫无营养的插科打诨,很无语地笑了一声。
闻人予走在他身侧,牵着他的手替他看路。山间的夜风穿过林木,不肯安分的夏夜虫鸣此起彼伏,跟群里那帮狐朋狗友一起搅动着这片刚刚被真心熨贴过的宁静。
“这帮人太烦了”,张大野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闻人予的手背,“真想给他们一人喂一颗‘含笑半步癫’,看他们还敢不敢叭叭个不停。”
闻人予轻轻挑了下眉,拉着张大野快走几步,站到一盏路灯下方。路灯的光像温过的陈酒,在山间微凉的夜色里缓缓晕开,将他们的身影浸润得格外温柔。
闻人予打开手机相机,张大野会意一笑,主动凑近了一些。
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清晰地投射在面前的石板路上。
闻人予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仍与张大野十指相扣。他微微前倾,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张大野的鼻尖。
这个吻蜻蜓点水,不带情欲,不是索取,而是在烙印。是对山下那群狐朋狗友的无声宣告,也是对山顶上那些沈重承诺的温柔确认。
快门声轻响,画面定格。
张大野眼底漾开笑意,凑过去看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没有他们的正脸,只有地面上交融的影子。
闻人予俯身的轮廓与张大野微仰的姿态在光影中缠绵,如同一支默契的双人舞。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影子便也勾勒出同样的轮廓,无声地记录下那一瞬间指尖的温度。那个落在鼻尖的轻吻,在影子的世界里更具冲击力,被放大成最深情的告白。光与影恰好构筑出完美的黄金分割,将这一刻的温柔亲昵凝练成一首视觉的诗。
这张照片避开了所有直白的表达,含蓄如月,内敛如风,却将汹涌的爱意书写得淋漓尽致。
当时的月光属于彼此,柔软的吻属于彼此,蝉鸣和夏夜的风属于彼此,这张充满故事感的照片倒是可以分享。
张大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后直接用闻人予的手机将这张照片分享到了狐朋狗友群。
江泠澍早就把闻人予拉进群了,他似乎是狐朋狗友中,最早也最坚定相信他们最终会走到一起的那一个。
闻人予平时在群里话不多,只在大家都冒头时凑个热闹聊上几句,说出这种话就更不可能——
“凡人们,瞻仰一下,然后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后接二连三的消息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大橙子手速最快:“什么玩意儿?黑灯瞎火的你俩拍个影子糊弄鬼呢?”
秦屹紧随其后:“就是,这影子拍得跟特务接头似的,能不能整点儿我们豆儿不能看的?”
小豆子立刻跳出来:“豆儿能看!豆儿什么都能看!”
韩彻的关注点很独特:“你们是不是需要个打光的?我看这强光手电就挺合适。”
江泠澍再次精准捕捉到华点:“这是……亲的鼻子?”
小豆子立刻充当放大镜:“(眯起眼睛仔细研究),报告!确认是鼻子!”
周耒幽幽地冒泡:“就亲个鼻子?这么矜持不符合你俩的作风啊。”
大橙子立刻带起节奏:“鼻子?拍影子我们不能认,亲鼻子就更不能认了,重拍!我们要正面!清晰!嘴对嘴接吻照!”
底下又跟了一排:“我们要正面!清晰!嘴对嘴接吻照!”
张大野看着屏幕上这群活宝七嘴八舌的起哄,笑着把手机还给闻人予,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闭嘴,直接祝福我们!”
没人理他。闻人予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笑着说:“没人信那句话是我发的?”
“那谁能信呢?”张大野笑着看向他,“师兄是天上的月亮、崖边的雪莲、供在展柜里的元青花,不会像我这么说话。”
闻人予微微挑眉——他记得这句话。
是前年夏天的那个雨夜,两人坐在店门口喝茶时,张大野说过的。
当时,他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这话里的异样,就被张大野伸手抹掉他手臂上雨滴的动作扰乱了心神。如今再听,心底的触动更深了一些。
他牵紧张大野的手,继续沿着下山的路慢慢往前走,思索片刻,轻声回应:
“那你就是揽月的长风、渡海的星斗,解开我周身釉彩的窑火。”
【作者有话说】
雨夜喝茶指路——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