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回国
七月初,张大野和闻人予都放了暑假。
原本两人说好,等闻人予忙完手头的活儿就去接张大野回国过暑假,顺便在那边玩儿几天。
等闻人予过来的这段时间,张大野原本已经有了安排。叶新筠和Marco邀请他去I国小住一阵。暑假要放小三个月,这样的安排本来没什么问题。去I国住半个多月,闻人予过来再玩儿几天,回国还能待两个月左右,时间上非常宽裕。
没承想,在I国待了不到一周,张大野就待不下去了。
Marco很热情,带着他四处游览,品尝当地美食,听说他喜欢爬山,还特意规划了一条跨国的徒步行程。叶新筠也很放松。Marco家对她来说跟自己家没什么分别。她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喝杯咖啡,出门散散步、买一些鲜花水果,等着他们回家。
唯独张大野,怎么待怎么不舒服。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跟叶新筠一起去度假了,这次原本想忍一忍,结果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
那晚,Marco出门跟朋友聚会,晚餐只剩母子二人。餐桌前,张大野忽然开口:“妈,以前姥姥带着你们改嫁时,你是怎么融入新家庭的?”
叶新筠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儿子,你在这儿待得不开心吗?是不是和Marco出去有什么不愉快?”
“没有”,张大野摇摇头,扯出一抹苦笑,“不是Marco的问题,是我自己。我还是不太习惯您身边不是我爸而是别人,也不太习惯您把这儿当自己家。对不起啊妈,我好像有点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些。”
海风穿堂而过,风铃被吹得叮铃作响,屋里一时间只剩这点清冷的声音。
叶新筠好一会儿没说话,半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不怪你儿子,是妈妈考虑不周。说实话,你姥姥的眼光可比不上我。她没遇到像Marco这么好的人,不然也不会结了离、离了又结,折腾大半辈子。我总觉得你长大了,Marco对你又很好,你会容易接受一些,所以我……忘了这种关系对你来说有多难。”
她弹了下烟灰,声音放轻了些:“妈妈好像一直在犯你姥姥犯过的错。这些年……你心里怨妈妈吗?”
张大野垂着眼皮,声音低低的:“以前有吧,现在已经想通了。只要我们三个各自幸福,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叶新筠却红了眼眶:“你比妈妈通透。”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有些发颤:“我到现在都不能原谅你姥姥。小时候,每到一个新家,她都告诫我们要做个乖孩子,要讨好新爸爸。如果我们跟新爸爸有了矛盾,错的永远是我们,挨打更是免不了……”
张大野有些意外地擡起眼,叶新筠却掐灭烟头,抹了把脸笑起来:“不说这个了,妈妈给你订机票吧,回国跟橙子他们好好玩儿一段时间,你都好几年没好好过一个暑假了。我跟Marco之间的相处你也看到了,妈妈不会受委屈,别担心我。”
张大野闭了闭眼:“对不起啊妈,这么久没见,我本来应该好好陪你待一段时间的。”
“别说对不起”,叶新筠拍了拍他放在桌上的手,“其实你能把心里的不舒服说出来妈妈很高兴,也很高兴你能想通。怨恨旁人这件事对自己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我很怕你因此不快乐。现在你觉得待得不舒服,能主动提出来,选择跳出这个困境,妈妈很欣慰。”
张大野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Marco回来时,叶新筠跟他解释:“大野临时有事,得先回国。”
Marco满脸遗憾:“太可惜了!我们还没有去徒步。”
叶新筠瞥他一眼,仗着他听不懂中文,跟张大野嘀咕:“老外就是爱夸张,他明明更喜欢一个人去徒步。”
张大野笑笑,跟Marco说:“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去。”
临走前,三人拥抱道别。张大野不想让叶新筠太难过,随口用中文开了句玩笑:“马叔,照顾好我妈。”
Marco竟然听懂了,立刻站直了,用蹩脚的中文半开玩笑地回答:“放心吧,小张!包在我身上!”
……
因为是临时起意突然回国,张大野特意没告诉闻人予,想给他一个惊喜。
不过,张崧礼那边他还是提前打了招呼。一年没回家,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担心推开门会撞上什么尴尬的场面,比如张崧礼已经把那个阿姨接回家照顾。
虽说理智地想,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低——张崧礼又不缺钱,真要怎样大不了再买套房子,犯不着把事情做得这么不体面,可张大野不知为什么偏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生怕碰上了大家都尴尬。
临上飞机前,他给张崧礼打了个电话。当时,张崧礼正跟朋友们一块儿吃饭,成叔、韩叔他们都在,以至于张大野一下飞机就发现他爸身边闹哄哄地站着一帮狐朋狗友。
他头都大了。这帮人疯起来真能把他扛起来抛两下,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社死。
他拖着行李箱,隔着老远就喊:“爸!不是跟您说了别告诉他们吗?”
张崧礼两手一摊,乐呵呵地笑着:“你成叔那嘴没把门的,可不赖我。”
大橙子从人堆里探出头,嚷嚷着:“不告诉我们你想干什么?”
“吓你们呗”,张大野边往出走边开着玩笑,“本来打算晚上拿麻袋挨个套你们,这下让你们搞得没有娱乐活动了。”
秦屹在旁边“啧”了一声:“哥几个还是太善良,来的时候还琢磨给你买束花,结果绕了三圈没找着地儿停车,得亏没买成。”
小豆子才是真善良,没跟着起哄不说,还小跑着过来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韩彻笑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儿啊豆儿?他刚说要拿麻袋套你,你还上赶着给他拎行李?”
小豆子嘿嘿一乐:“野哥肯定不能套我,要套也先套你。”
张大野把肩上的包往韩彻那边一扔,走过去抱了下张崧礼。一年没见,心里只剩挂念,那些对与错好像都不那么重要了。
张崧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长个儿了,就是瘦了,看来夥食还不如覆读学校。”
“您可别提了”,张大野松开手,笑着吐槽,“都给我逼得自己开火做饭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张大野走着走着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他退到江泠澍身边,低声问:“没跟闻人予说吧?”
江泠澍斜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意:“放心吧,我们之间还能没有这点默契?”
默契确实是有的,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当天,一群人在张家闹到半夜,索性都没走,在客房对付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张大野就给高杨高杉打电话,让他们送他去趟古城。
彼时,家里只有兰姨和张崧礼起了床。
张崧礼正在餐桌旁吃早餐,张大野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随口说:“爸,我今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张崧礼头也没擡地问,紧接着反应过来,擡眼看他,“去古城啊?”
“啊”,张大野莫名有些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去看看师兄还有以前的老师同学。”
张崧礼倒没多想:“去吧,跟小予出去玩玩儿。这孩子天天就知道做陶,我都没见他在学校交什么朋友。”
“他这人太闷”,张大野咬了口包子含糊道,“现在好多了,偶尔还能跟大橙子他们一块儿吃顿饭。”
“是吗?”张崧礼有些意外,“你让他们叫的小予啊?”
张大野点点头,也没瞒着:“一开始确实是我让叫的,后来他们熟了,不用我操心。”
张崧礼放下筷子,笑得挺欣慰:“你小子对朋友是没的说,想得挺周到。”
张大野没吭声,心里嘀咕——那是朋友吗?那是我即将转正的爱人。
他莫名其妙一笑。张崧礼没有注意到,只是感慨:“小予这孩子性子是闷了点。我带他去参展、吃饭,他都不太会主动跟别人介绍自己。不过孩子是个好孩子,心细也仗义。你林哥苏哥找他帮忙他从来没二话。你不在的这一年,他有空就来家里住一晚,陪陪我,也看看你赵叔兰姨。”
这事儿张大野倒是知道。这会儿,他没过脑子,顺嘴就说:“跟亲儿子也没差别吧?以后有什么事儿您可别难为他。”
这话从哪儿说起?张崧礼一脸莫名其妙:“我干吗难为他?”
张大野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喝了两口粥,他忽然擡头问了一句:“爸,您现在是住这儿还是其他地方?”
昨天他回来就发现,家里哪儿哪儿都没变。别说他的房间,就连叶新筠的屋子、客房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崧礼闻言一楞,紧接着明白过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心里比谁都想得多。行,爸给你交个底。我住家里,阿姨住疗养院。地方我找的,费用也是我出的。她老公知道她得病以后马上就提了离婚,姑娘去了外地上学也没再回来过。每天中午,我只要没有别的安排就过去陪她吃顿饭,晚上我很多时候有饭局,结束往往很晚了,不适合再去打扰她。”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补充道:“另外,我得跟你说实话,我跟你妈的离婚程序在走了,只是有点麻烦。不过你放心,即便我们离婚,我也不会再婚了。”
张大野点点头,听明白了。他叹了口气说:“爸,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冷血,但如果阿姨没有痊愈的可能,我希望您尽量不要投入太多感情。您不年轻了,我不想让您经历这种生离死别。”
张崧礼微微一挑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张大野。他原以为张大野是想问他们会不会进一步发展,甚至结婚,没想到他操心的竟然是这个。
张大野看懂了他的表情,淡淡一笑:“前几天我跟我妈聊过,我说只要我们三个各自幸福,不是一家人也没关系。我问您住哪儿,只是不想被瞒着,没有干涉您的意思。”
张崧礼好一会儿没说话。喝完那杯水,他故意把杯子重重地磕到餐桌上:“你小子少给我来这套,这就想跟你爸划清界限了?门儿都没有!吃完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张大野笑笑,不慌不忙地抽了张纸擦嘴,站起身说:“行,那我可滚了啊。晚上回不回来都不一定呢,您可别巴巴地等我。”
“谁等你?”张崧礼摆摆手,“赶紧走。”
高杨高杉正好进来,张大野竖起食指示意他们小点声:“楼上那帮祖宗还睡着呢,咱悄悄溜,别给他们弄醒。”
张崧礼看着他那鬼祟样儿直乐,扬声问:“不给你师兄带点吃的?”
“不带不带”,张大野着急忙慌地穿鞋,耳朵还支棱着听楼上的动静,“我好像听见有人起了,我得赶紧溜。”
【作者有话说】
嘿,快吧?这就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