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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高考前夜

    那天,郑云安从楼顶下来之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的父母铁青着脸,认为儿子只是抗压能力太差,丝毫没有反省自己的问题。那位暴躁的父亲甚至当着一堆人的面,擡手就给了郑云安两巴掌,嘴里骂道:“没用的东西!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郑云安的脸很快肿起来,他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王老师皱着眉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看向他父母:“你们冷静一下,我先带他去医务室。”

    周耒和李文谦立刻会意,一起拉着郑云安父母去食堂吃了顿饭,给王老师留了一点单独谈话的时间。

    可不论王老师说什么,郑云安始终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一声不吭,像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学校的心理医生闻讯赶来,坐在郑云安身边,温声细语地劝了他好半天,到了也没能撬开他的嘴。

    王老师觉得这样不行,跟他家长商量:“要不先带他回家休息几天。这个时候,调整状态比覆习重要得多。你们带他看看心理医生,好好陪他放松放松,千万别再给他压力。”

    郑云安妈妈一听就急了:“那么点儿的孩子能有什么心理问题啊?心理问题能要人命吗?老师你这个时候让他回去,是不是就想让他再覆读一年,你们好多赚一年的学费?”

    饶是王老师性格这么温和的人都被这话气得直哆嗦,再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

    因为这件事,第二天晚自习,全校临时安排了心理健康普查。郑云安一点儿都不配合,盯着问卷坐了半小时,交了张白卷。

    王老师没办法,下了晚自习拉着他就往自己家走。一路上两人都沈默着,直到站在家门前,王老师才说:“今天就在我家吃个便饭,别拘谨,没别的意思。”

    开门的是心心。最近,停了可怕的化疗,心心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勉强能在脑后紮个小揪。暑假过后她就能返校了,虽然三个月一次的覆查仍然免不了。

    看到爸爸带了学生回来,心心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郑云安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王老师语气自然地解释道:“哥哥嗓子坏了,来家里吃顿饭。”

    夫妻二人这些年早已培养出了默契,王老师的妻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只是热情地招呼郑云安进屋。看他有些拘谨,心心便拽着他的手,把他往沙发那边带。

    前段时间覆查时,心心又做了骨穿,报告刚拿回来,还摆在茶几上。

    当初郑云安是跟张大野一起在医院里碰上王老师的。尽管后来张大野没告诉他生病的是王老师的女儿,他心里也多少有一些猜测。

    此时瞥见那份骨穿报告,再看亲昵地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心心戳戳他的胳膊,软软地问:“小安哥哥,你要不要吃点零食呀?”

    王老师笑着戳穿她:“是你自己馋了吧?哥哥不吃,哥哥要吃饭。”

    师母从厨房端出留好的菜,嗔怪地看了王老师一眼:“带学生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都没准备,多失礼。这俩菜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弄两个。”

    这会儿都十点多了,母女俩早已吃过晚饭,提前拨出来的两个半盘菜实在没办法用来待客。王老师却摆摆手说:“别忙活,没事儿,又不是外人,我俩对付一口就得了。”

    师母不由分说地系上围裙:“我炒个鸡蛋、弄盘虾,很快的,孩子头回来家里,哪能将就?”

    听着他们自然而亲切的对话,郑云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偏过头,悄悄用袖子蹭了下眼睛。

    心心眨着眼睛看了看他,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悄悄塞进他手里。

    郑云安一楞,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开口:“谢谢。”

    ……

    “心心”疗法比心理医生干聊管用得多。隔天回到学校,郑云安又一头紮进了书堆里。

    班上难免有一些窃窃私语。经过前天那么一遭,每个人跟他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连语气似乎都在刻意放缓。

    张大野不一样。课间看到他还在埋头刷题,张大野凑过去欠欠儿地弹了下他的后脑勺:“啧,你好了卷土重来了是吧?我可被你害惨了,考完你要不请我吃饭,咱俩必得打一架。”

    郑云安擡起头笑了笑:“那还是请你吃饭吧,我可打不过你。”

    “知道就好”,张大野拿起他桌上放着的面包啃了一口,“老王还给你买面包,我才是受害者好不好?”

    话说开,郑云安倒不尴尬了,反倒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调侃起张大野:“谁让你上去的?你这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真得治治。昨晚那问卷你如实填了吗?这毛病你得跟老师好好交代交代。”

    几句话把张大野都说楞了。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埋头看书、动不动就犯回蠢的郑云安吗?

    他凑近了些,十分八卦地问:“老王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这么有效?”

    “想知道?”郑云安笑了笑,“你也上去跳一回,老王说不定就能带你体验一把。”

    “切”,张大野翻了个白眼,“咱宿舍一共四个人出俩神经病?跳楼还带传染是怎么着?”

    郑云安耸耸肩:“大家现在不就这么认为的吗?”

    张大野啧了一声,挺郁闷地啃着面包不说话了。

    昨天他明明是见义勇为,谁想到传着传着,竟成了他俩商量好要一块儿跳。

    天地良心,他只是怕这傻小子脑袋一热真跳下去才故意说“你跳我也跳的”,怎么闹到最后跟演了一出泰坦尼克号似的。

    这上哪儿说理去?搁平时,他高低得拿个大喇叭在操场循环播放三天《张大野声明》以正视听,但现在他实在没这个心思——闻人予还生着气呢。

    那天晚上他给闻人予发了好几条消息,车軲辘话来回说,大体意思无非就是说自己真没想往下跳也真掉不下去,但闻人予理都没理他。

    隔天,他时不时就摸出手机看一眼,看一眼就叹上一口气。

    周耒坐他旁边,心知肚明他是在等谁的消息,于是敲敲桌子,一脸高深莫测地问:“你知道那天闻人予打电话时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张大野立刻擡头。

    “他说他管不着别人,就管你。”

    张大野怔住了。他几乎能想象出闻人予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沈静的嗓音里,一定压着汹涌的焦灼。

    再想想自己当时在干什么?那时候他恐怕正想着,不然就干脆体验一把跳楼的感觉,反正楼下有气垫,又摔不死。

    他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想到闻人予却整颗心都在颤。

    是啊,他们明明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明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何必让他跟着自己遭这份罪?

    到了晚上,闻人予终于回过来一条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知道了,别琢磨了,好好覆习。”

    张大野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终还是没有回覆。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尴尬。

    这两个月,申请大学所需的材料他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叶新筠甚至提前帮他看好了住处。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那就还是少说、少解释吧。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他站在女儿墙上那一幕让闻人予做了好长时间的噩梦。

    每晚闭上眼,闻人予就会看到张大野摇摇晃晃站在墙沿。风变成了有形的手,推着他往前倾;围墙变得像纸一样薄,眼看就要倒。闻人予拼命伸长胳膊想去抓,可有时脚下的楼忽然坍塌,有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像电影镜头般被无限拉长,怎么够都够不着。

    到后来,噩梦演变成无尽的台阶、沟壑纵横的荒野,他整晚都在往上爬、往前跑。张大野明明就在前面,他却怎么都追不上。

    每天早上醒来,首先拥抱他的一定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应该寻求帮助,可每次坐到心理医生面前他都开不了口。

    于是,夜晚,他在噩梦中反覆品尝心如刀绞的滋味;白天,他又咬着牙告诉自己——张大野要走了,这样也好。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时间好像过得很快。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从三位数磨成两位,最后终于归零。

    这期间,学校没有再放过假,闻人予也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高考前一晚,张大野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推开门发现闻人予正和他爸一起坐在沙发上。

    他脚步一顿,有些惊讶:“师兄?你怎么来了?”

    张崧礼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看向他:“小予非要来陪你考试,他自己都忙不过来呢。”

    “啊,我这么大面子吗?”张大野躲开闻人予的目光,低下头去换鞋,“搞得我都要紧张了。”

    “紧张什么?”张崧礼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一回生二回熟,爸相信你这回肯定没问题!”

    张大野笑笑,把行李箱立在门口,像是随口开玩笑般问:“师兄也信我吗?”

    “信”,闻人予淡淡道。

    又是一个多月没见,张大野一步步走近,目光一直停留在闻人予身上。

    闻人予看起来更加沈稳了,更显成熟了,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于张大野而言,沈稳与成熟这些特质落在闻人予身上便不仅仅是优点,如果再添上几分疲惫,他就更加心疼。

    他总希望闻人予符合他的年纪,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会赖床会逃课会跟人抢食堂,而不是被迫早早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

    他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连刚刚因为闻人予那个“信”字而提起来的嘴角也跟着垮了下去。

    客厅里的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让所有隐晦的心事无处遁形。

    从张大野进门开始,闻人予就一直看着他。那目光又沈又重,张大野努力想从中读懂什么,以至于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眼里的担忧根本没有藏住。

    还好,张崧礼没注意到他神情的不自然,正絮絮叨叨地夸闻人予:“小予的作品前阵子获奖了,这些天我这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找他的。小小年纪,在行业里就算冒头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张大野“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是自然,不过师兄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闻人予垂下眼睛,喉结上下一滚,嗓子异常干涩,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倒是想休息”,张崧礼接过话头,“又要上课又要做订单还要顾着古城的店,哪来的时间?”

    这么忙还要来陪他考试吗?张大野端起他爸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酸涩。

    顿了顿,他笑着擡起眼,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最近好像走得挺近,这样挺好。回头我走了,你们互相照应着,省得我操心。”

    张崧礼“啧”了一声,心里其实不太愿意接受他要走的事实,嘴上却不肯承认:“你爸老当益壮呢,少操不该操的心。”

    “行”,张大野笑了笑,目光再次转向闻人予,“那您帮我照顾好我师兄。”

    这话单听起来有些微妙,不过放在当下的语境下,张崧礼只当他是随口开玩笑,并没有多想。

    这时,兰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招呼他们吃饭。张崧礼率先起身,拍了拍张大野的肩:“快去洗手,我们就等你呢。”

    他一起身,沙发上剩下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空气好像忽然凝滞,时间被拉得很长,彼此眼里都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沈默片刻,张大野先扯了扯嘴角:“走吧师兄。”

    “嗯”,闻人予低低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目光却还黏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周日加更噢!这周我终于不是六千字的榜单了,昨天睡前看到消息瞬间就不困了!

    这个加更我觉得时机刚刚好,至于为什么,周日你们就知道了!嘿嘿卖个关子!周末愉快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