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用心良苦
闻人予的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不需要怎么适应。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必要的人际往来,多一句寒暄都怕累着舌头。军训之后,他的生活三点一线,宿舍-食堂-教室或实训室。
张大野隔三岔五来一次电话,东侃西侃没什么主题。有时话赶话,蹦出几句不合适的调侃,闻人予也并不跟他计较。
偶尔夜深人静、辗转难眠,思绪混着蝉鸣绕成一团乱麻,也会冒出一些不愿去想的念头,但张大野只过嘴瘾,举止动作绝不逾矩,有时候甚至坦荡地过了头,闻人予又觉得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那晚他刚躺下,手机在枕头下震。张大野发来一条语音消息:“师兄睡了吗?野哥急需美色续命。”尾音黏着笑,背景音中有难以忽视的风声。
自从知道闻人予军训晒黑之后,张大野特别想看看他晒黑之后的样子。这事儿他已经提了好几回,跟显摆自己终于脱离苦海用上手机了一样。
前几次,闻人予已经把拒绝的理由用尽。这一次,他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悄悄出了寝室。
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闻人予握着手机拐进楼道中段一处没有投入使用的楼梯。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他把视频通话拨了过去。
月光从气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他屈起的膝盖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视频很快接通,张大野的脸几乎要撞出镜头:“嗨师兄,猜猜我在哪儿。”
镜头翻转,盛大的星空在屏幕中铺陈开来,夜风灌进麦克风发出低沈的呜咽。
“这是哪儿?”闻人予问。
“楼顶,睡不着,上来吹会儿风。”
虽然闻人予没在覆读学校上过学,但他知道那地儿出了名的管得严。此刻看着屏幕里铺开的夜空,他淡淡一笑——规矩从来困不住张大野,刚才他甚至以为这疯子大半夜自己爬山去了。
这样的夜景他看过,张大野此时感受到的夜风他也感受过,在原先埋着小白屍骨的那座山上。
当时的山风裹着草木腥气,刮得人鼻腔发酸。小白小小的坟墓不过篮球大小,几年过去已经长满野草野花。那时候他孤零零一个人,不知道妈妈葬在哪儿,也不知道爸爸去了哪儿,只有这方小小的土堆能让他把空落落的手掌按到实处。
“你在哪儿呢?黑咕隆咚的我都看不清你。”镜头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张大野四仰八叉地躺在野餐垫上问。
“熄灯了”,闻人予往月光里挪了挪,水泥台阶的凉意透过牛仔裤往皮肤里渗。
“你没有小台灯吗?看我这个”,张大野把露营灯怼到下巴底下做鬼脸,“亮吧?就是有点儿招蚊子。”
闻人予笑了一声,主动问:“还带了什么违禁品?”
“这叫生存物资。”
镜头扫过野餐垫上散落的物品——薯片、花露水、罐装咖啡、耳机、纸巾,还有一个布艺小葫芦。
张大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起小葫芦给他看:“这是郑云安奶奶亲手缝的。悄悄告诉你,这里头有护身符,鬼不敢来的。”
到底还是怕鬼。闻人予喉间滚出闷笑,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用旁边那个背包背上去的是吧?我截个图发给王老师。”
“告我状?”张大野头枕手臂不屑一顾,“告去!王老师如果找我谈话我不光要好好交代今晚夜不归宿的事儿,之前每一次放假睡在哪儿我都要交代个清清楚楚,争取个宽大嘛对不对?”
“打算怎么交代?说来我听听”,闻人予笑着问。
“跟谁一块儿打了架、摘了杏儿又同床共枕,跟谁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深夜谈心,还有今天月色朦胧,你侬我侬。”
或许是今晚月光太温柔,明明是开玩笑的话却莫名染上几分旖旎缱绻。两人不约而同一阵沈默。张大野想起给闻人予换药的那个清晨,闻人予想起在吴疆家回头看到的那个落汤鸡一样的张大野。
个中滋味,各自消化。
沈默过后,两人又不约而同开口。
张大野问:“你还适应吗?”
闻人予问:“你好点儿了吗?”
张大野的镜头轻轻一晃,露营灯被他调暗:“我好点儿了吗?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经历过好几次还是不能适应。这感觉有点像持续性宿醉,昏昏沈沈过后第二天才感觉到头疼,然后留下一些浑浑噩噩的不舒服、不痛快,久久不散。”
闻人予没有安慰他,而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适应得很好。作息规律、生活充实。”
他的本意是把张大野从刚才的情绪中拽出来,没想到张大野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口气,忽然像个手足无措却在强装大人的孩子。
早秋的深夜有点凉,半晌,他红着眼睛笑笑:“失算,忘了带个薄毯子。”
闻人予没有说话。张大野移开视线,话音轻得像在对着夜空呢喃:“师兄,如果你在这儿,我可能会想跟你要个拥抱。”
闻人予不知有没有听到,只轻声说:“冷就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
闻人予早起上课时先吃了一粒止痛药。张大野那句话一整晚都在脑海里盘旋,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神经。他感受着话里的温度,也必须坦然接受它带来的彻骨震颤。
那不是心理上的拒绝,更像一种生理性恐惧。
这一晚,他无数次想跳下床去,打个车回去看看张大野,给他个拥抱,身体却僵在床上一动不动,仿佛皮下神经集体叛变,连指关节都冻成冰碴。
其实张大野感觉到了。他说出那句话之后,原本坐姿放松的闻人予瞬间紧绷,连声线都变得不自然。
这是为什么呢?他没想明白。
-
转眼到了周五。上周因为军训太累,闻人予没回古城。今天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正往校门口走,有个中年男人忽然叫住他:“闻人予是吧?”
他驻足点头:“您是?”
“张崧礼教授在门口车里等你,想跟你聊聊,有空吗?”
来人正是司机老赵。时间尚早,闻人予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老赵往东门去。
东门树荫下停着辆黑色轿车,后车窗半降,张崧礼正靠着椅背假寐。听见响动他睁眼看过来:“怕让老师传话给你压力,直接来校门口堵人了,上车说?”
闻人予点点头上了车。日头斜照进车窗,车内有淡淡的檀香味。张崧礼递过来一瓶水:“放心,虽然我跟你师父有交情,但绝没有替你在学校打点什么,你也不需要,安心上你的学就好。”
“我没想那么多”,闻人予拧开瓶盖笑笑,“您找我有事?”
“没事儿,想请你吃个饭略尽地主之谊。等会儿吃完饭让老赵送你回古城。正好他得跑一趟,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送点儿吃喝用度。”
张崧礼专程过来一趟,闻人予不好拒绝,只得点头。不过……不成器的儿子?他喝了口水,遮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路上,张崧礼一直在聊张大野:“我家那臭小子跟你同岁,没考好,让我送你们那儿那个领航覆读学校去了。不覆读怎么办?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他做陶要有你这个水准,这个大学不上我都没意见。”
没有征得张大野的同意,闻人予没提他们认识,只暗戳戳地替张大野辩白:“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他肯定有别的优点。”
“优点?优点也有。性格好,狐朋狗友结交了一大堆”,张崧礼说着笑起来,“跟我年轻时候一个熊样,天天想着为兄弟两肋插刀。”
闻人予不露声色地打量着这位褪去教授光环的父亲。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恨铁不成钢也是真心实意的,跟闻人予以为的不太一样。
“有空介绍你们认识,让他去你店里玩儿玩儿,好好给他熏陶熏陶。”
闻人予拧上瓶盖,笑着问:“您都没熏出来,我能?”
“嗐,那臭小子看不上我做的东西,让拿都不拿。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跟他沟通不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张大野消息里的那句话——“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由此可见,他并非看不上张崧礼做的东西,看来这父子俩还真是缺乏沟通。
轿车开往郊区。张崧礼特意在学校到古城的必经之路旁选了家餐厅,省得路绕太远,闻人予回去太晚。
“小予有什么忌口吗?”张崧礼问。
闻人予今天胃没有不舒服,不想添麻烦,于是回答:“没有,都行。”
张崧礼于是合上菜单,跟服务员说:“那就老样子,再挑几道招牌菜上。”
等菜的间隙,张崧礼边擦手边聊起吴山青。
“你师父年轻时候苦啊。天天起早贪黑,不要命一样。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要去找老师傅学陶。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门手艺,当然,也是为赚钱。那时候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这些事儿闻人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就那么不要命地学了几年,技术有了,审美还跟不上。一开始做的东西也没人要,只能做点儿杯子盘子勉强糊口。就这他也很知足了。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学门手艺至少不用卖苦力。”
张崧礼说着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慨时光飞逝还是感慨人生无常。
“我比他幸运。那时候家里赶上好时候下海做生意,有能力供我上大学。那时候年轻,就跟我家那臭小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有天晚上跟一帮人出去骑摩托,碰上你师父在路边摆摊卖瓶瓶罐罐,一来二去就熟了。你赵叔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也做陶,后来手伤做不了了,现在屈才跟我开车,实在委屈他。”
一直在旁边安静喝茶的老赵笑着摆摆手:“擡举我了。跟你们比我那就是闹着玩儿,手不伤也出不了头,没长那细胞。”
“净谦虚”,张崧礼笑着点点他,然后将刚上桌的凉菜送到闻人予面前,“尝尝这个凉拌豆角。你师父以前最爱吃,说清爽,其实就是家里买不起肉。到秋天,园子里的长豆角一茬接一茬,不爱也得爱。”
闻人予哪还有心思吃饭?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听张崧礼继续说道:“我是跟着你师父才走上正途的。他带我认识了一帮喜欢陶艺的人,慢慢地,疯玩儿这事儿对我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了,没事儿我就跟他们一块儿待着。再后来,我们这帮人慢慢有了点名气,结婚的结婚,奔前程的奔前程。你师父最有正事儿,奔前程的同时还成了个家。”
说到这儿,他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楞怔半晌。
“我估计他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儿,他不爱诉苦。那时候他住平房,冬天还得烧炉子。有天赶工回去晚了些,家里等着他的是一屍两命。怀孕的妻子睡得熟、身体又不便,一氧化碳中毒,没爬出去。”
闻人予浑身一凛。
“后来,他去了古城,我们联系就少了”,张崧礼说着擡眼看向闻人予,“孩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收你。他把你看成年轻时候的自己,看成他未出世的孩子。别怪他,他这一辈子太苦。如果吃斋念佛能让他心安,那就让他清清静静地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
闻人予闭了闭眼,点点头道:“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张崧礼欣慰地笑笑:“所以以后别怕麻烦我孩子。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非常乐意完成他的心愿,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
这一声声孩子叫得闻人予眼眶泛酸。如果不是张崧礼,他都不知道师父为他安排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