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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送瘟神

    江叔的葬礼实在不够隆重,没办法,江泠澍妈妈恨他。

    遗体推进去火化之前,江妈妈摘下婚戒甩进棺材里转身就走。今天她穿一条猩红长裙,在满场黑色丧服中格外紮眼。她说:“你们是办葬礼,我是送瘟神。”

    工作人员捧着骨灰盒出来时,江泠澍垂着眼皮没接,只让随便找个寄存格安置,旁的什么都不需要。

    张大野时不时看向他爸。张崧礼是个脊梁骨很硬的性情中人,他全程咬着牙抹泪,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这样的张崧礼几乎让张大野有些动容——不论外面是不是有人,他对兄弟到底重情重义,自己昨晚那番没有道理的揣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小人之心?

    葬礼结束返程时雨点砸向车窗,一家三口终于有空说说话。叶新筠刚上车就蹬掉高跟鞋揉小腿:“腿都站酸了,上次参加葬礼还是你爷爷去世的时候。”

    张大野怔了怔——上次参加葬礼不应该是姥姥去世的时候吗?噢,对了,姥姥去世时她不知跑到了世界的哪个角落,联系上的时候葬礼都已经办完了。张大野后来问过她那时候去了哪儿,她以手机丢了为由搪塞过去。

    张崧礼闻言凉飕飕地扫了她一眼:“我早跟你说过,一定要留一个我们可以联系上你的途径,以备不时之需。这回也是,当天晚上死活联系不上。你说我们几个大男人,弟妹家里又没人,谁陪着她?”

    “哪来的这种途径?我忙,身边跟着我的人更忙,哪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你的电话?”

    “助理是干吗的?你的助理连接电话都做不到?”

    “我的助理没有闲到可以24小时等你电话。”

    “能不吵吵吗?”副驾上的张大野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昨晚熬了一宿,今天有点头疼,他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拧起眉。以前他爸妈也吵,但毕竟聚少离多,吵也吵不起来,以至于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俩之间好像一直都没什么感情。仔细去想,他们之间的相敬如宾、伉俪情深好像从来都展示于人前,回到家里总是各忙各的,连吃饭都很少坐到一块儿。

    后座陷入死寂,张大野忽然开口:“江叔在外面是有个私生子吗?”

    “这些事儿你们小孩儿不要掺和”,张崧礼不耐烦地说,“你专心读你的书,有什么事儿我会解决。”

    张大野回过头去,直勾勾地盯着他爸的眼睛又问一遍:“有还是没有?我需要知道。”

    张崧礼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忽然发觉眼前的儿子实在陌生,有些话不吐不快:“我先问问你,你爸爸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俩月了,你跟我说话夹枪带炮,像仇人一样。有什么不满你赶紧说,别等你爸爸死了你再恨我。”

    张大野的确想摊牌。这两个月他想了很多——如果他爸妈要离婚他该怎么办?如果张崧礼让他瞒着他妈他又该怎么办?每次想到焦头烂额,发现这事儿基本没有善了的可能性,所以与其日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他爸通红的眼睛,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提起这事儿,于是他闭了闭眼说:“我对您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想了解具体情况。我是成年人了爸,我有权利保护我的朋友吧?”

    张崧礼还要说什么,叶新筠拦了他一下:“孩子说得没错。他们都不是小孩儿了,这些事没必要瞒着他们。”

    她看向张大野,解释道:“现在我们还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私生子,你爸已经安排了人去查。即便真是,花钱了事就行,我们不可能让泠澍和他妈受人欺负。至于你江叔公司那边的事儿,我们会找职业经理人接手管几年,等泠澍毕业,是卖还是接着运营,他说了算。”

    叶新筠都这么说了,张大野再没有疑虑。

    张崧礼的气却还没消:“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有权利保护你的朋友?听这话音你是信不着你爸?”

    张大野烦躁地转了转脖子,也来了气:“我应该信吗?您要不要自己琢磨琢磨您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您自己在生意场上又是一个什么人?你们这个圈子烂透了!江泠澍一个好学生现在被逼成什么样了?这不都是你们造的孽?”

    话赶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往外倒。张崧礼气得一脚踹向张大野的椅背,声嘶力竭地喊:“你爸在你心里就是一个贪图兄弟家产的杂碎?你爸在生意场上是什么人?老子赚钱为了谁?”

    他情绪太激动,话没喊完就开始咳嗽。叶新筠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张大野别再说下去。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劝道:“有什么事儿咱改天再说,今天你们都太累了,先回家休息。”

    张大野捏捏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对不起爸,您当我放了个屁吧。”

    一路驱车回家,车内四人再没人开口。

    张大野跟兰姨打了声招呼,径直上楼进了卫生间。他身上混合着酒味儿和香烛味儿,烘得他头昏脑涨。

    热水兜头浇下,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扑面而来。人群中他是理智的,此时此刻剥去外衣、摘下面具,感性终于占据上风。至少这一分钟,他不想考虑其他,只想发泄自己的难过。

    氤氲雾气、大脑缺氧,他就像那晚狂欢过后的江泠澍,热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看什么都不太真实。

    ……

    隔天一早,张大野起床时家里只剩兰姨。兰姨说,叶新筠一早的飞机已经走了,国外还有批货等着她验。张崧礼也已经出门。今天学校开学,晚上迎新晚会他要讲话,早早准备稿子去了。

    张大野毫不意外,早习惯了。从他发现他爸出轨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他们从来没有机会坐下来聊一聊。他不想歇斯底里地质问,那没有意义。他想看着张崧礼的眼睛,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可他没有机会。

    这件事拖到今天,张大野已经不想再自欺欺人。江家是什么下场他已经看到了,他不想让他妈成为第二个江妈妈,也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江泠澍。

    吃早餐时他给江泠澍打了个电话。

    江泠澍似乎还在睡觉,声音带着鼻音:“呦,这号又用上了?张叔仁慈,没直接把手机给你砸了。”

    “你张叔难得文明”,张大野夹着手机笑笑,“今天去报到吗?”

    “去吧,不想在家待着。你怎么知道我们学校哪天报到?”

    张大野忽略了他的问题,只问:“用不用我去帮你收拾收拾、铺铺床?”

    “你不回学校?”

    “今天不回。我病了,我得养病。”

    兰姨听他说这话顿时看过来。张大野微微摇头,用口型说:“逗他的。”

    江泠澍显然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也没当真:“拉倒吧,你给我铺床那床能睡吗?你要是想听张叔训话你就晚上过去。”

    “不好意思,我听够了。起吧,一会儿过去接你,顺便给你介绍个人。”

    ……

    窦华秋起了个大早,开车等在闻人予家门口。既然吴山青信任他,托他照顾闻人予,他就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早秋的清晨有点凉。闻人予穿一件灰色卫衣,配一条肥肥的牛仔裤,钻进车里时递给窦华秋一个三明治。

    窦华秋刚有点儿感动,一看包装泄了气:“嗐,便利店打包的啊,我以为你做的。”

    “晨跑路过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东西都带好了吧?”窦华秋咬着三明治问。

    闻人予笑了:“你这是拿我提前练习当爸?”

    “我天”,窦华秋摆了摆手,“再让我活三辈子我也不生。”

    车刚开进市区,张大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闻人予不怎么意外,接起来听到他问:“你在哪儿?”

    闻人予报了位置,张大野说:“行,知道了,走东门。”

    手机声音开得有些大,以至于电话一挂断窦华秋就开玩笑道:“啧,我又多事了不是?早知道你有人接我在家睡觉多好。”

    闻人予自己都不知道他还有人接。他都没想明白,这小少爷怎么还没回去上课。

    导航位置改到学校东门,闻人予转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快到学校时,窦华秋一打方向盘,没头没尾地感慨一句:“我觉得大野这孩子真挺不错,对你挺上心。”

    闻人予没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只觉得心口悬着块石头,沈甸甸地晃。

    之前他剖心掏肺说的那些话张大野丝毫不在意,还有上周咖啡馆里,张大野以为很久见不到他,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这样不对,闻人予心里清楚。

    如果他自己能做到铁石心肠也就罢了,偏偏面对张大野时他总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次次都是脑子里警铃大作,腿却迈不动。本以为开学后能拉开一点距离,结果现在,他对大学的第一印象是——学校门匾旁,张大野大咧咧地坐在一个破椅子上啃桃儿。

    阳光落在他脚边,他躲进一片阴凉,身上的青春活力却没有被遮掩半分。

    认出窦华秋车的瞬间,闻人予眼看着他眼睛亮起来,扬手招呼:“师兄,这儿!”

    【作者有话说】

    上章发完出去取快递PIA叽摔了腿,到今天还没好利索,我最近好像有点儿太背了呜呜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