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花前月下
晨光劈开云层,青砖地上留着昨夜大雨的残迹。几缕微风拂过,蒸腾起雨后泥土清冽的味道。院儿里的野花经历一夜的风吹雨打,叶片还裹着湿泥,却在晨光里倔强地开出了鹅黄色的花。
张大野吃饱喝足,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闻人予看时间尚早,进工具房扛了个梯子出来,架在杏树分杈处拍了拍:“来,摘杏儿。”
他竟然还没忘了这茬儿,张大野有些意外,却对他摆梯子的行为很不满。
“你上去也用梯子?”
闻人予摇头。
“那我凭什么就得用梯子?当我不会爬树?”
闻人予上下扫他一眼没说话。因为这一眼,张大野的驴脾气犯了,非得爬上去给他看看。
攀岩都不在话下的人能爬不上这棵老杏树?笑话。
他对着树干比画两下,后退助跑蹬上树身——鞋底在潮湿树皮上滋啦打滑,他用力抓住树干,借力踩上横枝。
闻人予赶紧提醒:“踩后面那根粗的。”
话音刚落,脚下的树干猛地一晃。张大野照他说的往后踩,嘴上却不认输:“不用给我当导航,当年夏令营小爷可是……哎我去!”
脚下突然打滑,还好他反应快,擡手抓住了头顶的树枝还顺手摘下一颗青杏儿。
闻人予仰起头看他,细碎阳光穿过叶隙,有些刺眼:“摘两个玩玩儿赶紧下来。”
张大野不理他,伸长胳膊去够高处的果子,摘一颗往兜里塞一颗。T恤下摆被拉高,露出截小麦色的腰线。
“看见没?一会儿就摘这么多!”他得意地拍打鼓囊的裤兜,“这就叫天赋!等着,我给你找一颗精品中的精品。”
碎叶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落,闻人予偏头躲过,擡眼正撞上那张比晨光还耀眼的笑脸。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土覆盖的地面,忽然觉得张大野跟小白应该挺合拍——都有消耗不完的精力,都倔强。
熟透的果子在逆光中泛着蜜蜡的光泽。张大野选中一颗又大又圆的,两指捏着杏蒂转圈,果皮上未干的水珠正好甩到闻人予眉心。
“这颗位置好,日照充足,肯定甜。”
“行,下来吧。剩下的都给你留着,天儿好你慢慢摘。”
张大野低头看他,忽然犯坏:“师兄,接住我!”
闻人予本能地张开手臂,树上的人看着他的动作却笑起来:“你是不是傻?这么高我跳下去不得给你砸骨折?你不躲干吗呢?”
闻人予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懊悔自己的愚蠢行为:“赶紧下来!”
张大野攥着那颗杏儿,单手抓住树干,动作轻盈地跳到下层横枝,又重重地蹦了下来。
这套动作利落却危险。闻人予刚要骂他,就见他摊开掌心,把那颗杏送到自己眼前。
“师兄,送你这颗吸饱日月精华、雷暴灵气的大黄杏儿,祝你夜路不撞鬼、烧窑不炸坯,天天睡够八小时!”
幼稚,但……闻人予不想扫他兴。
“谢谢”,他收下那颗杏儿揣兜里,扛起梯子就走,“七点半了覆读生。”
……
张大野揣着一兜杏儿翻墙溜进教室时,早读正好结束。
他问周耒:“王老师没找我吧?”
“废话,能不找吗?我说你昨晚跟闻人予花前月下去了,晚来一会儿。”
“什么玩意儿”,张大野笑了,“你就不能说我拉肚子蹲坑去了?”
“你还是不了解老王”,周耒举起一根手指摆了摆,“你要蹲一个早读的坑,他明天必给你带蜂蜜。”
张大野无法反驳,这确实是王老师能干出来的事儿。
“所以,你跟闻人予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周耒上下打量着他,“穿他衣服睡他家,还背着我干了什么?”
昨夜发生的事儿张大野不想再提,他蹬着课桌腿前后摇晃,吊儿郎当地说:“少打听。我俩干什么跟你这个被休的大房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告诉你,闻人予现在是我的人,我罩了!”
周耒把练习册卷成喇叭状凑近:“百年好合二少奶奶。”
“谢谢!”
张大野从桌斗里翻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擡眼一看才发现郑云安不在座位上。他用下巴点点斜前方的空位,问周耒:“病号哪儿去了?”
“嗐,别提了”,周耒凑近了低声说,“郑云安本来得过几天才能拆线。他那个严重,都没长好呢,但他爸妈就想趁放假给他拆了,说不能过几天再专门请假干这个事儿,耽误学习。昨天他们领着郑云安找了个小诊所楞给拆了,到晚上郑云安手肿老高,半夜还发烧了,文谦说早上直接送医院了。”
生在新世纪的张大野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父母。他把课本往桌上一甩,骂了句脏话。
郑云安在医院住了好几天,医生说拆线太早导致伤口过早暴露于外界环境中,引发了感染。
他们几个商量着找时间去看看这棵小白菜,因为听王老师说,哪怕是住院了,郑云安也是爷爷奶奶在照顾,父母都还忙着上班。
王老师理解他们想去探望的心情。有天中午放学,他准备好水果和鲜花,领着三个人去了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郑云安正在吃饭,小桌板上摆着喝到一半的骨头汤,旁边手机还放着网课。
他手上的伤口由于拆线过早,创面分离,不得不进行二次缝合,又遭了一遍罪。
几天没见,人都瘦了。即便是张大野这么会活跃气氛的,看到郑云安的伤口也讲不出什么玩笑话。倒是郑云安笑着说:“托野哥金口,这回真白得一个假期。不过待不了几天了,快好了。”
张大野寻思,你还不如在医院住到下月初,月考干脆不用考,省得再吵架。不过,按照郑云安父母的一贯作风,除非他进ICU,否则这月考怕是躲不过。
不过,郑云安的爷爷奶奶倒是都很随和,看着孙子的眼里满是心疼。两位老人一个劲儿地谢谢他们,又嘱咐他们以后好好相处,有空去家里玩儿。
一行人没多待。王老师破例带他们出来,得让他们在上课之前回去,免得任课老师为难。
出了医院门,王老师给他们买了快餐又拦了辆车,自己却没上:“我顺便在附近办点儿事儿,你们路上把东西吃了,赶紧回去上课。”
路上,张大野咬了一口汉堡,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王老师这么敬业负责的一个好老师,要成绩有成绩,要资历有资历,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一中老师不当非跑到这个私立覆读学校来找罪受?
他问周耒:“王老师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除了经济困难他想不出其他原因,周耒却有点蒙地说:“没有吧?没听说啊。”
“那他为什么会跳槽?你问过吗?”
“他说离家近。”
周耒这脑子,解题时转得快,其他时候就好像待机了一样。张大野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他竟然会相信这种破理由。这个小小的县级市拢共不过巴掌大,打车从南走到北都花不了五十块钱,远能有多远?
他三言两语问清了王老师的家庭情况。王老师与妻子是高中同学,大学一毕业两个人就领了证,过几年又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夫妻俩都是老师,生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总不至于为钱发愁。那会是什么原因呢?张大野没有再接着想下去。人都有秘密,不该他探究的他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大橙子说过,张大野身上有种江湖气,朋友有事他必定两肋插刀。通过郑云安的事儿,张大野意识到,所谓仗义得建立在对方需要的前提下,他应该把控好这种边界感。对王老师身上的秘密亦是如此,但……有个例外。
闻人予。
他尊重闻人予,不会主动去探究什么,但做不到旁观,哪怕闻人予并不需要他这种仗义。
这几天,张大野没事儿就会给闻人予打个电话,担心他的手会像郑云安一样因为拆线早引发感染,又担心吴疆和洪峰那两条臭虫还会找事儿。
通话频率太高,以至于某天晚上,闻人予接起电话直接说了一句:“张大野,你好像没听懂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张大野一楞,反应过来问:“师兄,我是不是太打扰你了?”
他不开玩笑不抖机灵,放轻了声音问出这句话,闻人予忽然像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话没说完,张大野忽然把刚才那张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皮扒了,露出本色:“不是就行,我不就打几个电话吗?你就当换换脑子。一整天窝在那儿不是拉坯就是画画,话都说不了几句,这怎么能行?”
闻人予气极反笑:“我说不说话你都要管?你哪天是不是要让我认你当义父?”
“也不是不行”,张大野一本正经,“你上面还有个哥,叫大橙子,哪天我介绍你们认识。虽然你们同为我的干儿子,但他到底认义父比你早,该叫哥你还是得叫一声……”
闻人予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店里有几个客人,窦华秋也在。听到他刚才说的话,窦华秋抿了口茶,笑着问:“大野是吧?这孩子太逗了。那天真把那什么建议书给我发来了,欸我挑几句给你念念啊。”
他店里已经开始装修,这几天没事儿就过来坐一会儿,喝喝茶、发发呆,还能顺便监工。
这会儿他打开张大野发来的文稿,边喝茶边念:“他自称非着名干饭战略家、古城美食勘探实践家、‘云隐’好邻居闻人予最亲密的朋友。提议我把殡葬风的惨白射灯转卖给密室逃脱或鬼屋,扔掉硌屁股的工业风铁椅,开除那个做菜总是偷懒省略步骤的光头厨师。”
闻人予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画笔,听窦华秋继续念道:“他说我现在的菜单名字太无聊,提议把酸辣土豆丝改成‘解构主义·马铃薯的千面人生’,农家小炒肉改成‘山野牧歌·伊比利亚黑猪的乡愁’,清蒸鱼改成‘极简学派·鳞甲武士的蒸汽冥想’,这孩子到底长了颗什么脑袋,那天晚上给我看乐了!”
闻人予重新将注意力转回手上的瓷器,随口吐槽:“建议书名字可以换了,改成‘荒诞派·多动症少年语言废料回收指南’,贴切。”
【作者有话说】
想来一盘儿马铃薯的千面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