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大野 > 第12章 跟我好就行
    第12章 跟我好就行

    隔天一早,闻人予趿着拖鞋穿过石板路,从对面餐厅借了两块荧光小黑板过来,当场下单给对面又买了两块。

    对面餐厅的老板他很熟。餐厅里那些精致的餐碟和马克杯全是他和他师父做的。师父吴山青讲究,次次都给友情价,对面餐厅老板也讲究,次次都加价付款。这些年,双方都把人情往来处理得像砂锅里的老火汤,温吞却熨帖。

    餐厅老板窦华秋是个活得很通透的成熟男人。窝在这古城里守着家店,活得逍遥又自在。当初把店盘下来时他嫌装修不上档次,但一直没机会重新弄。最近终于看不过去,他一边旅行一边考察,准备挖两个好厨师回来,把店好好弄一弄。

    今早,闻人予给他发消息:“华哥,借你家小黑板用用,你跟他们打声招呼。”

    窦华秋带着笑回了条语音:“你们店怎么还用上小黑板了?打算搞个买盘子送碗活动?”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蹲在店门口拍了两张照片,直接给他发了过去。

    左边那块小黑板写着“本店永不转让,谢绝询价”,字迹淩厉,似乎还透着几分烦躁。右边招聘启事的字倒是规整,旁边还画了只抱着陶罐的猫。

    窦华秋看过之后,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他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半开玩笑地说:“你试试吧,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回去给你找个保镖。这帮没数的,耽误艺术家搞创作吗这不是?”

    闻人予本来觉得招聘这事儿不急,不过就是看个店而已,他九月初去上学,八月底招人都来得及。昨晚一想,马上招个人来马上就把店扔给对方这似乎太不现实,总得有个互相熟悉、建立信任的过程。何况,现在招人还能帮他挡挡那帮虎视眈眈的家夥。

    他顺便请教窦华秋招人应该问些什么,窦华秋回答:“主要看看人靠不靠谱。你小黑板先摆着吧,没那么快能找着合适的,等我过几天回去帮你看看。”

    他说得还真没错。牌子都摆出去好几天了,进门打听具体情况的只有一个暑期工。

    张大野听说之后发消息给他:“师兄,招人的事儿用不用我发个江湖令帮你宣传宣传?”

    闻人予没理他,他过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条件很简单的,你跟我好就行,不然我都没个由头。”

    这几天闻人予有点忙。暑期游客多,他做的一些诸如陶瓷胸针、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很受欢迎,展示柜空出了好几层,他得再做一些补上。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张大野那只杯子。画什么他已经构思好了,只是有点麻烦,他想先把手里这些小玩意儿做完再说。

    这会儿看到那神经病发来的“离经叛道”的消息,他回里屋拿起那只素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警告一次,两次你就来给它收屍。”

    这招儿相当管用,张大野果然消停了。

    他是消停了,可还有人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

    吴疆和洪峰没过几天又来了。彼时,闻人予正在画张大野那只杯子。图案覆杂繁琐,要非常专注耐心,所以他俩进来的时候闻人予头都没擡。

    “呦,忙着呢?”吴疆溜达到他身边看了一眼。

    闻人予笔锋未停:“说事儿。”

    “还是上次那事儿呗,你赶紧考虑”,吴疆大咧咧地往旁边一坐,跷起二郎腿,“我俩都把货源打听好了,大不了转让费多给你拿点儿,这都是小事儿。”

    洪峰附和道:“对啊,你说你出去上大学在那边找个店面多好,非守着这破古城跟我们哥俩抢饭碗干什么?”

    画笔“当啷”砸进涮笔筒,闻人予皱着眉指了指门口的小黑板:“不认识字?”

    上次他俩过来的时候店里不忙、手头没活儿,所以当时闻人予只把他俩当空气,并没有因此有什么情绪。这回他忙着,两只苍蝇在旁边嗡嗡嗡地飞,简直跟故意找苍蝇拍一样,他火气马上就上来了。

    洪峰站在吴疆旁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小跟班的角色,一歪脖子指向闻人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哥俩好声好气地劝你,你别不识擡举!”

    闻人予撩起眼皮看他,勾了勾嘴角,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反拧过去:“指我?”

    “我靠,你他妈……”

    洪峰话没说完,闻人予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吴疆顺势按住闻人予的腕骨,皮笑肉不笑地说:“弟弟这手金贵,可别碰坏了。他就是个二百五,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给哥个面子,有什么转让条件你提。”

    “条件?”闻人予面色平静地拽了张湿巾,跟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行,五年一个亿,现金还是转账?”

    吴疆嘴巴痉挛似的抽动了几下,摸出根烟夹手上,点了点闻人予:“哥在你这儿一点儿面子都没有是吧?”

    “不好意思,你的面子上次已经用完了”,闻人予淡淡地说。

    吴疆还是笑。他眯着眼睛逡巡一圈,目光如有实质般把这屋里的东西看了个遍:“弟弟,你还是年轻,有些事考虑得不够周全。今天这些话哥就当没听过,你再考虑考虑,下周我再过来。”

    洪峰狗仗人势地瞪着闻人予,闻人予把湿巾往旁边垃圾桶一扔,点了点头:“愿意来你就来,我不拦着。”

    当年他十二三岁的时候都没有怕过谁,现在他都成年人了他会怕吗?笑话。

    说起来,闻人予之所以还愿意跟这两个人形生物说几句话,完全是看在他们爸妈的份儿上。那时候,闻人予爸妈先后离开,他跟孤儿也没什么分别。邻居们看他可怜,饭菜做多了会给他送上一碗,这其中就包括吴疆和洪峰的爸妈。

    那一碗碗饭菜当真如同雪中送炭。他自知穷尽此生都还不完这份恩情,逢年过节也定会登门道谢,但这绝不代表他可以任人宰割。

    当天下午,他早早关店回了趟家。

    他家有点偏,住在郊区,离店里有段距离。年年都有各种各样的传言。这个说有开发商看中了那块地想弄成游乐场,那个说他们那边有温泉,是要打造一个温泉度假区。

    闻人予不太关心这些。他不做那个发财梦。何况如果真拆了他就真的没有家了。

    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没回家,拎着个血压计进了吴疆家。吴疆他爸血压高,到现在还在用老式血压计。那天他在药店看见电子血压计便顺手买了一个,已经在店里放了好几天了。

    进院儿喊了声“叔”,吴爸爸在屋里应了一声:“小予?快进来,屋里呢。”

    这个点儿吴疆不会回家,他妈一准八圈麻将还没打完,如果院门开着,那只能是吴疆他爸在家呢。

    他爸是个老实人,经营着一个修车铺,靠修电动车、自行车供养一家老小,身上总沾着洗都洗不掉的机油味。

    这会儿一看闻人予拎着东西进来,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拧起眉就数落:“都说了别给我买,糟蹋钱!那个我用着挺好。”

    “这个简单,还有语音播报”,闻人予把血压计放到茶几上,跟吴爸爸一块儿坐下,“最近血压还行?”

    “挺好,吃上药管用。”

    闻人予点点头,打开说明书看了看,教他怎么用。吴爸爸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般捧着血压计试了半天,笑出一脸褶:“这个真好,字也大,还有背光,是不是挺贵?”

    闻人予摇摇头:“不贵。”

    他不是话多的孩子,吴爸爸早习惯了。这会儿看着已经长成大小夥子的闻人予,他有点儿感慨。有段日子没见着了,想留他吃顿饭,又怕他不自在。

    没等这句邀请说出口,闻人予先一步起身:“我走了叔,回去收拾收拾,好久没回来了。”

    那个老实了大半辈子的男人,腰都挺不直了还是赶紧站起来送他。

    “您别送了,两步路。”

    “没事儿,我溜达溜达。最近店里生意还好?我听吴疆说你师父走了。”

    “还行”,闻人予顿了顿,回身看向那双浑浊的眼睛,“叔,您劝劝吴疆吧,我肯定不能转让店面,怎么说都是我师父的心血。”

    吴疆爸爸闻言一楞:“他是不是难为你了孩子?这事儿我不清楚,等他回来我就问他。”

    闻人予的目光越过吴爸爸肩头看向墙上挂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吴疆缩在爸妈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他低头找了找话头,淡淡一笑:“为难不至于,我是不想最后闹得不好看,大家都不舒服。”

    言尽于此,吴疆爸爸已经听明白了。他用那只被机油泡透的手拍了拍闻人予的肩,叹了口气:“叔就这一个儿子,过于娇惯养废了,给你添麻烦了孩子。”

    闻人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从吴家出来他又去了一趟洪家,同样是委婉地向洪家父母传达了一下他的意思。

    洪爸洪妈是开小吃店的,挣的也是一份辛苦钱。闻人予把话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看来对此事并不是完全不知情。

    知情也好,不知情也罢,他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即便日后真的有什么不愉快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其实走这两趟他并不是为了告状。他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搞这些弯弯绕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今天吴疆和洪峰来者不善,他本意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独来独往惯了,什么都不怕。可转念一想,怎么说都是成年人了,做事情还是要顾及他人、考虑后果,所以他还是选择回来一趟,希望两家父母能劝劝吴疆和洪峰,希望最后不至于真的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毕竟他仍然感念当年的恩情。

    附近的邻居多的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闻人予好的坏的都听过。有人说这孩子仁义,可惜他爸妈没有享福的命。有人说这孩子傻到家了,人家当年不过是给他几碗残羹剩饭,他如今却拿真金白银还回去。一个无父无母如今连师父都走了的孤儿,不给自己攒老婆本儿反倒花这些没有用的钱,不是傻是什么?

    对于这些话闻人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他就是在各种指指点点中长大的。从没妈的孩子到没人管的疯子,从天生的怪胎到命硬的扫把星,他什么难听话没听过?如果每一句都往心里去,他早被这些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