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即使许斯扬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对那对父母扔掉娃娃的理由感到荒唐。
他垂眼，看向那个被丢弃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孤儿院的孩子们。
娃娃比他们幸运，又比他们不幸，幸运的是她没有一出生就被父母丢弃，不幸的是在这种时候被父母放弃。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看向蔺飞尘，“你怎么知道她一直在害怕？”
“你感受不到吗？”蔺飞尘笑了一声，“那种极端到满溢出来的恐惧，我见到她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斯扬轻嗤一声，以为这人在凡尔赛，“别扯。”
蔺飞尘微垂着眼，眼神尽数收敛，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弧，身体一点一点的压过来，“我说真的，别不信啊。”
许斯扬第一次深切的意识到男人比他高这个事实，往常这人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他总没什么感受。
而现在，那双铅灰色的眼睛与他对上，没有任何阻拦，那副平光眼镜因为刚刚的打斗溅上血迹，正被主人松松散散地勾在胸前，领口处掉了几颗扣子，露出精壮的胸膛，挽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流畅，线条美与力量感交织，有种野生悍烈的危险气质。
许斯扬感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不自觉后退一步。
蔺飞尘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抗拒，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不信吗？”
许斯扬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他说不出这种违和感是什么，只觉得好像回忆小时候被人拉着看鬼片的感觉，明明浑身鸡皮各大都起来了，却还是强装镇定。
“我信。”
蔺飞尘的脚步没停，许斯扬身后就是何雨薇，几乎没有再退的余地，只能偏开眼不看他，生硬地开口，“离我远点。”
空气中寂静一瞬。
许斯扬纳闷的转过来，正对上蔺飞尘的眼睛。
混着气声的笑慢悠悠的飘进他的耳朵，“我还以为你在等我抱你。”
“……”许斯扬气笑了，咬牙切齿，“听不懂人话吗？离我越远越好。”
面前的人沈思一瞬，相当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指令。
许斯扬没注意他的动作，他的吸引力全都被不知道何时远离的何雨薇吸引了。
他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再回头的时候发现蔺飞尘正闲庭信步地往外走。
“蔺飞尘。”他咬牙切齿地叫了声那人的名字，“你在干什么。”
蔺飞尘莞尔一笑，“我听你的话，越远越好。”
“……你之前怎么没这么听话？”
“你说得对，”蔺飞尘欣然附和，“我现在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已经打算痛改前非了。”
许斯扬被他气的头脑发昏，“滚回来！”
蔺飞尘嘴上说着气人的话，身体却很诚实。
许斯扬瞥他一眼，“你这不是会自己判断吗？”
蔺飞尘闷笑一声，“你这是……”在撒娇吗？
“什么？”
“没什么。”
许斯扬狐疑地打量他一眼，没看出什么问题，蔺飞尘态度坦然，任由他打量。
“算了，”许斯扬勉强放过他，“你刚刚说的，能看到极端的情绪，是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
蔺飞尘声音缱绻神情专注，迷惑性极强。
许斯扬皱着眉看他，这人什么毛病，怎么无时无刻都在孔雀开屏，一开口就有种资深渣男的味。
他沈默了一瞬，没接这句话，“那你，是不是能……”
他的话音未落令，非常已经听懂了他的未竟之意，“对。”
许斯扬看他。
蔺飞尘接着道：“我能看出来即将异变和已经异变的人。”
他说得很清楚，没故弄玄虚地说些半真半假的话，因此也没留下什么模糊的空间。
许斯扬喉结滚动，声音很低，“所以娃娃……”
“在我们遇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异变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不远处的何雨薇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几个不甚清晰的字眼。
但在许斯扬看向她的瞬间，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何雨薇倏地低头，假装没看见许斯扬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
在听到蔺飞尘话的一瞬间，许斯扬下意识地看向娃娃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他的声音艰涩，“你之前为什么没说过？”
蔺飞尘没说话，只是温和的看着他。
许斯扬也知道自己这话问的奇怪，他跟蔺飞尘满打满算也没认识多长时间，他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会将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吗？
不会。
他可以理解。
更何况蔺飞尘只是一开始没有告诉他，也算不上一点都没有透露，是他太迟钝了，早在这人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说娃娃是异变者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的。
“之前那些话你是在骗我吗？”
许斯扬垂眼，将眼底的情绪全部掩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低落。
“没有。”蔺飞尘斩钉截铁，语速很快地说了一长段话，“我说的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只是怀疑娃娃可以和异变者沟通，没想过她可能本身就是异变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种说法很难让人信服。但只有这点不是中心城的猜测，其他的都是真的，而且这也不能算假话。”
许斯扬被他的语速惊了一瞬，慢吞吞地擡眼，密且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与漆黑的瞳色揉在一起，透出一种灰扑扑的黑来。
或许是蔺飞尘的错觉，他总感觉那人看起来湿漉漉的。
他叹气，“对不起。”
许斯扬沈默，“为什么道歉？”
“我没想到你会难过，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许斯扬觉得他奇怪，“跟你有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没难过，我只是有点困了。”
他话说的善解人意，表情却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蔺飞尘没戳穿他，“或许是我良心发现了。”
许斯扬点点头，没再多问，也没有力气多问。
明明之前更辛苦的时候也没像这次这么累，但是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许斯扬只觉得自己特别累，很想睡觉，但他不能。
还有比他更伤心的人。
他还得告诉何雨薇。
许斯扬拖着沈重的步子走到何雨薇面前。
女生没办法当作他不存在，只能擡头，声音勉强，“你们聊完了？”
“嗯。”
“娃娃……”
何雨薇没等他说完就接过话题，“她这段时间跟着我总是奔波，现在哭累了，大概能睡个好觉。我刚遇见她的时候，黑眼圈好大一个，跟熊猫似的，吃东西也少……”
她说了很久。
许斯扬没有打断，心情却越来越沈。
何雨薇的声音渐渐小下来，她和娃娃认识的时间也不长，能说的太少，就算说的再仔细，也总有说完的时候。
更何况，许斯扬的脸色实在显眼。
黑发青年或许不知道，他的脸上藏不住情绪，就算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总会出卖他。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等待命运审判的人只需要看上一眼，就已经可以窥知最终的答案。
何雨薇笑了一下，“谢谢你。”
许斯扬一楞。
“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考虑我的心情。”
许斯扬惊讶的回头，蔺飞尘对这个结果倒是不算惊讶，何雨薇是个聪明人，之前那么多不寻常的地方，并非没有意识到，只是不愿意相信。
现在这件事已经被点明，她不可能想不到。
何况……
蔺飞尘深深地看了许斯扬一眼，旋即，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摇摇头，表示不是他说的。
许斯扬只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下，毕竟他和蔺飞尘一直待在一起，没有时间单独告诉何雨薇这件事。
而且，他莫名相信这人不会骗他。
何雨薇很平静，比许斯扬想象中平静，或许是她送走了太多人，已经做好了与任何人离别的准备。
她说，“等她醒了，我带她走。”
许斯扬想说没必要这么着急，却眼睁睁地看着女生的身体变得僵硬，脸上的表情也透露着一种空洞。
她的情绪波动太大，再次陷入到失神的状态中去了。
许斯扬有些不忍地别开眼。
他说：“我去门口守着。”
经过刚刚的事情，他已经基本能确定应变者确实是娃娃引来的，他不能确定下一波被娃娃吸引的异变者什么时候会来。
他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让何雨薇和娃娃离开这里，毕竟这两个一个即将异变者，一个已经异变，不需要他的保护。
经过邓舒和袁子瑜身边的时候，许斯扬瞥了一眼。
两人被刚刚的阵仗吓得不轻，蜷缩在一起。
许斯扬被提醒了，勉强提了一点精神，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雨薇这次灵魂失神的时间很久，久到许斯扬几乎都以为她要异变了。
好在最后她还是醒了，巧合的是，娃娃跟她同时睁开眼睛。
醒来之后，何雨薇履行自己的承诺，他和娃娃的东西原本就已经收拾好了，不需要再费什么力气。
告别的时候，何雨薇牵着娃娃的手，让她说“谢谢哥哥”。
小女孩很乖地重覆。
许斯扬蹲下来，给了她几支棒棒糖，“不客气。”
娃娃笑起来，酒窝浅浅，“哥哥是大好人。”
许斯扬笑了下，“给糖才是好人吗？”
他指了指蔺飞尘，“这个哥哥呢？”
蔺飞尘散漫地站在一边，眼神落在许斯扬身上，对即将到来的分离毫不在意，听到许斯扬的话，才勉强分了个眼神给娃娃。
娃娃想了想，“在哥哥身边的时候是好人。”
许斯扬不明所以。
但他还是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给糖就是好人。
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想着，当一回好人或许也不错。
许斯扬站起身，看向女生时犹豫了一瞬，“你真的不再——”
何雨薇笑了笑。
临走之前，女生向他道歉。
她说从第一眼见到许斯扬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她说她知道许斯扬对娃娃坐视不理，所以才找过来。
“你是我末世以来遇到过最好的人，谢谢。”
许斯扬看着一大一小离开的身影，“娃娃为什么这么特殊。”
蔺飞尘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的害怕非常纯粹。”
“我见过很多因为恐惧而异变的人，但他们身上的恐惧情绪非常的繁杂，只有娃娃，她只有一种恐惧。
她这个年纪应该还不懂得末日和情绪，瘟疫意味着什么，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因为被人丢下而恐惧。
纯粹的恐惧会吸引不够纯粹的异变者，那支探险队大概是死在异变者的围攻之下。”
许斯扬沈默，“我没办法对她动手。”
蔺飞尘没安慰他，只是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她快死了。”
“谁？”
“娃娃。”
“为什么？”
“她已经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