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时承云还在琢磨接下来该带什么讨萧迎的欢心,结果就收到了萧府的消息。
——家主近日需准备百花宴,今日谢绝待客。
原本轻快的表情渐渐消失,时承云随手将手里的东西抛在桌上,“百花宴?”
传话的人噤若寒蝉,“萧府的人是这么说的。”
时承云看不出有多生气,反而有些苦恼,“乌青呢?”
正在着手调查的乌青被火急火燎的叫到时承云面前,我行我素的宁王殿下正哼着小曲往湖里喂食,“他要去参加百花宴,你认为是因为什么?”
乌青无语凝噎,心想还能因为什么,萧迎今年二十又七,在一堆糟老头子的世家家主中十分年轻,但从嫁娶来看,算不上年轻。
不过往年萧家父母在世时,不少人表示过与萧家结亲的想法,但都被回绝了。
后来萧家出了一系列变故,萧迎早早担起了家族的重担,更是无心情爱,按理说此时不算一个好时机,现在外部隐患还未根除,萧迎忽然对此事上心,莫不是终于看清自己上司的真面目,决心逃离虎口?
他想是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只能委婉表示,“萧家主已经不小了。”
时承云皱眉,“你以为自己就多年轻?”
二十又九尚未娶亲的乌青:……
他费心竭力修饰自己的语言,为了不刺伤时承云,结果被反捅一刀,还有没有天理?
时承云毫无自知之明,“怎么不说话了?”
乌青笑得很勉强,“说不定是为弟妹寻一门好亲事。”
时承云神情不变,“也有可能,但我不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世上怎么会有时承云这么难伺候的人?
非要让他把话说明白是吧,乌青恶从胆边生,“家主有喜欢的人了。”
时承云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心情波动并不大,最后一些鱼食喂罢,他收回手,不疾不徐道:“刚好,我年纪也大了,也需要去百花宴相看一下。”
说罢,淡定地转身离去。
乌青没想到他这么冷静,虽说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完全不像之前表现的那么沈迷。
莫非之前都是演的?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注意到一旁哭丧着脸的人,是负责这片池塘的华双。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殿下罚你了?”
华双面如土色的摇头,“没有。”
“那你……”
“……殿下刚刚喂的是膳房打算喂老鼠的食物。”
“……”
乌青震撼的看向湖面,果不其然,已经有鱼翻肚皮了。
他忽然打了个冷颤,感觉后背阴森森的。
*
萧迎提前放出消息要参加百花宴,不少人对此密切关注。
萧家最出痴情种,和萧家同级别的世家大族无不是儿孙满堂,只有萧家人丁稀少,到了萧迎这一辈,兄妹三人更是没一个结亲。
萧迎又是萧家独子,性情温和端方,手里又握着萧家所有的人脉关系,美中不足的点就是体弱,京城人尽皆知,萧家长子是早幺的命。
但这一点在有心之人眼中更算不上缺点,人丁稀少的世家,又手握权势,不少人前赴后继的等着吃萧家绝户。
萧沛是镇国公主的老师,还算是半只脚迈进了文官集团,萧瑞却是与萧家之前积累的人脉全然断绝关系,两人都无心继承萧家,一旦萧迎早早离世,他的妻族就能名正言顺的接管萧家的势力。
毕竟丈夫早死,留下孤儿寡母,萧家兄妹向来亲热,万万做不出亏待长兄遗孤的事。
往日这些人只是想想,没有能力将此事付诸现实。
萧迎自知病体难支,与寻常女子结亲只会误了其终生,他并非看不出其他人的狼子野心,只是这些谋算容易将女子作为筹码,棋子身不由己、无法脱身,他干脆全然断绝此事,避免误了他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与林嘉泽在话本中关联甚深,更别说现在,满京城的人都认为林嘉泽是萧家的幕僚,他需要一个合理的手段,切断跟林嘉泽的关系,百花宴就是一个好机会。
萧沛虽不知自家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萧迎向来不会无故提出这等要求,因此非常尽心尽力的去寻找近日来京的外地女子。
百花宴名为百花,参宴之人多佩花共同庆贺,萧迎此前极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就算出现也多穿着素雅,簪花此事虽说在京城中极为流行,被视作风雅之事,但他从未尝试过。
一时间竟有些犯了难。
还有百花宴的服饰,因为百花宴的性质,虽说并未强制要求参演人必须身着华服,但年轻男女想要展示自己,便会在服饰上下功夫。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萧迎只能请工匠加急赶制一身百花宴的服装,也因此萧府内近日多了些来来往往的人,倒是多了几分生动活泼的气象。
在百花宴开始的前三日,萧沛带着选定的人来到萧迎的面前。
女子名为冯婉,昌平中人,是林家的远房亲戚,带着妹妹前来投靠。
冯婉性情爽利,一来就开门见山的询问萧迎的要求。
萧迎眉目含笑,声音温柔,“姑娘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百花宴之时,不排斥在下就可以。”
冯婉有些惊讶,“就这样?”
“多做多错,倒不如留些余地给他人揣测。”
萧迎并非想要杜撰出一个心悦之人,只需要有一个人选让他能在百花宴时表达自己不一样的态度,但他又不想让不知此事的无辜之人卷进来,因此总要寻个替代。
冯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却提了另一个要求,“我可以不要钱,但你能不能把我妹妹送去学堂?”
林家在京城中也颇有势力,冯家作为林家的姻亲,自然也不是小门小户。
但这是十年前的冯家,近年来冯家没落,冯婉尚且享受了冯家最后的荣光,大家小姐的待遇她也享受了不少,跌落下来也就罢了,但她妹妹还小,她不想让妹妹在尚不懂世界的道理之时,就早早的决定自己的命运。
萧迎弯了下眼睛,“当然,不过报酬冯小姐还是要收下,此事风险颇大,若是不收下,在下实在问心有愧。”
冯婉看着他,确定他并非客套之言,没再与他推辞。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不然也不会卷进世家的争斗中。
送走冯婉之后,萧迎想了想,“确保她们的安全。”
*
时承云要参加百花宴的消息并没有对外放出,这并不是什么必须保密的事情,有心之人总能探听到。
萧迎也得知了这件事情,从正主口中。
百花宴前一天。
他有些头疼的看着不请自来的宁王殿下。
身后乌泱泱一片侍从,喊着“贼人”“保护家主”一拥而上。
萧迎抚额,快步走到时承云身边。
时承云是翻墙进来的,按理来说,以他的武功,不应当引起这么多人注意,偏偏这人还没翻过墙头,就兴高采烈的跟他打招呼,没看清脚底,虽说不至于摔下来,但也没有多光彩。
也因此惊动了萧家的巡卫。
时承云毫无自己是贼人的自觉,眼看着侍卫即将看到时承云的脸,萧迎轻声说了句,“冒犯。”
然后按住想要起身的时承云,以袖遮住这人的脸。
他侧身回头,神情清淡,是少有的不笑的样子,“退下。”
侍卫依旧有些踌躇,萧迎擡眼。
“是。”
时承云安静的半跪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轻轻的攥住萧迎垂落的衣袖,两人的距离很近,他能够清晰的闻到萧迎身上艾草的味道。
清淡又安心。
肩膀上的力度并不大,时承云怔楞的看着颈侧的手,骨节分明,少了些血色,看上去有些羸弱的苍白。
等到周遭人全都退去之后,萧迎才分出精力关注这位让人措手不及的宁王殿下。
他微微俯身,因为刚刚过于急切而散至胸前的长发垂落,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时承云的手腕上,将其扶起。
时承云楞楞的随他的动作站起身,两人的距离很近,萧迎还没拉来得及拉开距离,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承云自觉的后退。
萧迎又好气又好笑,有胆子做没胆子面对,他轻哼一声,“殿下,请吧。”
时承云看他,“去哪儿?”
萧迎微微一笑,“自然是从哪里来便去哪里。”
“你生气了?”
萧迎噎了一下,他修养很好,很少有人能将他气到这种程度。
“殿下此举将皇家颜面放在哪里,又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处?”
“你关心我?”
萧迎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叹了口气,“殿下以为呢?”
时承云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萧迎细细地打量他,确定只是沾了一些草屑,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
他拈去时承云耳畔的草屑,收回手,“何必让自己变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你不见我。”
时承云刚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他咽了咽口水,才发出正常的声音。
萧迎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我只不见你?”
“我错了。”
萧迎笑了一声,“听起来不像是错了,倒像是下次还敢。”
时承云不说话了。
萧迎没有在外面陪别人站桩的爱好,现在虽说已经是春天,但空气中还是有些冷意。仅仅是在室外多待了一会儿,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发闷。
“跟我来吧。”
察觉到萧迎的语气有软化的迹象,时承云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萧迎将时承云带至自己的房间,吩咐下人准备沐浴的东西。
时承云被床幔遮挡着,来往的下人步履匆匆,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等到沐浴的东西准备妥当,时承云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这样好像偷情。”
萧迎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这句胡话,将衣物放在时承云手中。
“准备不周,只能委屈殿下穿我的旧衣了。”
沐浴更衣后,时承云穿着萧迎的旧衣,觉得好过被人争相求购的昂贵布料。
萧迎在桌前泡茶。
听到动静后,萧迎擡眼看他,须臾后点头,“还算合身。”
时承云的头发萦绕着湿气,发尾将背部的布料洇湿一小片,他的表情不太积极,看上去像被淋湿的小狗。
看他这个样子,萧迎有些狠不下心秋后算账,只能转过眼去不看。
时承云非要凑到他眼前卖可怜。
四目相对,湿热的水汽迎面扑来,萧迎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口,“下不为例。”
时承云依依不舍的后退,表情肉眼可见的振奋起来,好奇的在他房间里打量。
很快,他注意到了那身为百花宴准备的衣服,外衫是浅紫与淡蓝紮染的绸布,整体依旧以白色为主,袖口衣摆处以精致的刺绣绘了几朵粉紫的莲花。
虽说依旧以素色为主,但比起萧迎平日的着装。已经算得上隆重了。
时承云背对着萧迎,声音听不出情绪,“真是看重啊。”
萧迎有些不解,“太隆重了吗?”
时承云回头,好像刚刚那一瞬间的声音不存在,“没有,我觉得很适合。”
“迎迎。”
萧迎一顿,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也要去。”
*
百花宴当天。
萧迎乘坐萧家的马车来到芳园,他到的时候,各家的马车几乎要堵在芳园门口,马车刚刚停稳,就聚集了不少视线。
萧迎下来的时候,一些人或明显或隐晦的打量着他。
他皮肤很白,又因为没有血色看起来像精致的玉偶,粉紫的莲花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萧迎耳边别了一枝杏花,颜色素白,衬得他更像不染尘埃的仙人。
刚刚进入芳园,萧迎就注意到了角落的冯婉,以及看到他明显有些激动的林嘉泽。
他轻轻垂眸,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四两拨千斤的打发走来套话的人。
随着门口处再次喧哗起来,萧迎还没来得及走自己规划好的情节,就被时承云叫停了脚步。
“萧家主留步。”
原本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的视线再次转回来,虽然近期有传言,萧家最近跟宁王有了交集,但没想到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
萧迎没想过要隐藏他与时承云的关系,但时承云不避讳的程度比他预想中更甚。
他无奈的弯了一下眼睛,比起刚刚礼节性的微笑显然多了几分真心。
时承云今日穿了身绦紫色的衣袍,上面绣了许多奇花异草,袖口的暗纹以金线织就,头发被玉冠竖起,华贵非常。
“真冷淡啊,迎……家主。”
时承云语调亲呢,带了点抱怨的语气。
萧迎不适应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亲近,以眼神制止他,无果,时承云毫不顾忌的坐到他身边,甚至开始把玩他的衣袖,并且毫无阴霾的炫耀自己的衣服,乌青凶神恶煞的站在时承云身后,用凶恶的表情吓退趁机谄媚的人。
萧迎擡眼看了乌青一眼,都说皇帝极其爱重胞弟,为了不让时承云为奸人所害,甚至把自己身边的得力干将都派到宁王身边去了。
如此看来,绝非虚言。
他看着对外部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的时承云,和兢兢业业为时承云阻挡外部危险的乌青,心情覆杂。
他也是不怀好意的人中的一员。
萧迎歉意冲他颔首。
乌青表情一凛。
萧迎微楞,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时承云夺去注意力。
那人竟然擅自将他耳畔别的杏花摘下来了。
悄悄关注此地的人都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百花宴以花为题,花在其中具有重要的意义。
在百花宴相看顺利的男女会将自己所带的鲜花赠予对方,以表心意。
时承云此举可谓是石破天惊。
萧迎表情一滞,他的袖口被时承云压在石桌上,动弹不得,只能语言制止,“殿下。”
时承云顽劣的笑了一下,将自己耳边的海棠花别在萧迎耳畔,成了他身上唯一的艳色。
萧迎神情愠怒,眼睛因为怒气微微颤动,向来浅淡的人瞬间变得浓墨重彩,好似一直安静的湖水被石子搅乱,“殿下,不要胡闹。”
时承云仗着萧迎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置气,萧迎瞪他,他就受着,斥责他,他就听着,一副滚刀肉的姿态。
素来温柔端方的人差点被气笑了,萧迎暗暗施力,被压在桌面上的袖口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他有些恼,侧过脸去不看时承云。
偏偏时承云死猪不怕开水烫,萧迎看哪个方向,他就坐哪里,几番拉扯下来萧迎没脸跟他纠缠,只能随他去。
百花宴刚刚开始时,冯婉就在等萧迎过来。
她身份低微,就连参加百花宴的资格都是勉强得来,自然分不到什么好位置,因此只能等萧迎来找她。
随着众多年轻男女渐渐开始交流,就连冯婉也被不少人表明意向,萧迎那边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眉尖轻蹙,看向中心的位置,萧迎正被一名男子缠得脱不开身。
乌青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警告的看了这边一眼。
冯婉心如擂鼓,赶紧收回目光。
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她只需要根据萧迎的行为做出反应,但现在萧迎显然遇到了约定之外的情况,她不清楚自己是否要主动出击。
冯婉犹豫了一会儿,萧迎身边的那人实在不好相与,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不确定萧迎是否还会履行约定。
即使他知道萧迎是一个温柔的人,但她不能将自己和妹妹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为此,她需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冯婉下定决心,向萧迎的方向走去。
但有一人比他更快。
林嘉泽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耳边别了一朵桃花,偏偏面色憔悴,被娇嫩的桃花一衬,倒显出桃花分外多娇来。
他目标明确的向萧迎走来,萧迎身体一僵。
他对上次与世界线相抗衡的体会记忆犹深。
再来一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住。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空气扭曲一瞬,蓝色光球从涟漪中浮现。
[不来,别怕,你老公不就在身边吗?]
萧迎抿了抿唇,不太自然的看向时承云。
不太靠谱的宁王殿下对他的目光很敏锐,“怎么了?”
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可靠。
萧迎紧绷的心绪松快了些,摇摇头没说什么。
林嘉泽靠近的脚步被乌青拦下,时承云旁若无人的跟萧迎说话,丝毫没有将目光分给旁人的迹象。
林嘉泽被拦在三步以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萧迎,萧迎不看不听,权当不知情。
成王却在此刻发话,“七弟的老毛病又犯了,但凡喜欢,不管是人和物都要占着,我们这些哥哥纵着也就算了,萧家主可是难得出席一次,七弟可不要误了他的正事。”
萧迎原本想当做看不见林嘉泽,但被成王公然点出,他就不能再坐视不理,只能将目光投向林嘉泽,“林中书找在下有事?”
时承云有些不爽的啧了一声。
萧迎注意到后,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嘉泽畏惧的看了一眼成王,随后想要上前一步,但还是被乌青拦在原地,时承云也没有发话的意思。
成王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一幕。
萧迎虽说也不想面对林嘉泽,但他更不想把时承云当枪使。
虽说这人与皇帝一母同胞,深受喜爱,但天恩难测,不好张扬,难保什么时候惹了皇帝不喜。
“放他过来吧。”
时承云还有些不情愿。
萧迎安静的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包容,“没关系,你总不会让我吃亏吧,承云。”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但时承云听到了。
他缓慢的收紧自己的手掌,握了一下萧迎的手腕,然后松开,随后向乌青点了下头。
成王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林嘉泽更是如临大赦,只有乌青知道时承云看向他的那一眼多么暗沈。
“迎……迎哥。”
萧迎半垂着眼帘,“林中书言重了,现在林中书身份敏感,理应注意自己的言辞,避免带来不必要的误会。”
林嘉泽几乎要哭出来了,“迎哥,我知道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迷失自我更不该将你对我的好都当做理所当然,我知道伤了你的心,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说的情真意切,倒显得无动于衷的萧迎分外的冷漠无情。
萧迎暗自苦笑一声,没想到被时承云缠着没能上的戏台,要在这时候登上去了。
他轻咳一声,以手帕掩唇,“在下向来体弱,深居简出,与林中书相交甚少,怎么会因林中书伤心。”
“更何况,”萧迎在心中对时承云说一声抱歉,“在下与宁王相见恨晚,得一知己,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伤心?”
说着他向时承云的方向靠了靠,倒真有些挽手相知的感觉。
纤长的睫毛微微擡起,温柔到模糊的瞳色晕染成一团,恨不得将人沈沈的溺毙在此。
时承云不受控制的擡起手,被萧迎在半空抓住。
他喉结滚动,眼神开始在萧迎身上徘徊,像是被这一通真情告白感动了。
林嘉泽一僵,眼圈渐渐泛红,眼看着要哭出来。
萧迎此时有一种强烈的失控感,他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正在渐渐剥离,心脏处的闷痛让他喘不过气。
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收紧,在掌心留下一个个深刻的指痕,强烈的刺痛感让他清醒一瞬,“林中书请回吧。”
时承云第一个注意到了萧迎的不对劲,他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浮于表面的迟钝与和善褪去,严肃的令人心惊。
“不舒服吗?”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林嘉泽的眼泪应声而落,萧迎全力与身体内那股诡异的力量争夺自己身体的掌控权,甚至没有力气回覆时承云的话。
他的呼吸紊乱,一深一浅,身体也渐渐脱力,只能通过被握住的手由时承云的身体获得支撑。
时承云担忧的看着他,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以便萧迎更好的依靠自己,萧迎的头颅微垂,距离时承云的肩膀很近。浅淡的呼吸打在上面,柔和又冰冷。
他用尽全身力气眨了眨眼。
从时承云的视角看去,纤薄的唇瓣因为需要呼吸更多氧气微微张着,鸦黑的睫羽也渐渐漫上水汽,可怜又可爱。
时承云的胸膛灼烧起一团冰冷的火焰,他能感受到萧迎非常不对劲,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古怪的想法,怀里的人真的是萧迎吗?
这种感受很诡异,他难以描述,但刚刚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萧迎从他的怀中被夺走了。
被一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迎……”林嘉泽的声音刚要响起,就被时承云砸在脚边的杯子吓回去了。
“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几乎从来没有人见过失态成这样的时承云,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甚至不敢看向两人的方向。
就连最先挑起事端的成王,也识趣的收回目光。
一时间,林嘉泽就像一枚弃子,棋局已然结束,他却被孤零零的留在棋盘上。
他的身体抖得像筛子,跪倒在地上。
萧迎脑海中一片空白,失去了意识。
敲击在颈侧的手缓缓收紧,时承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站起身,轻柔的抱起萧迎,转身离开,乌青跟在他身后。
安静许久的芳园才多了一道不确定的声音,“还……继续吗?”
成王面色阴沈,踹了林嘉泽一脚,“没用的东西。”
愤然离席。
各家的马车都在方芳园外候着,侍从不得入内。
萧雨正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上的狗尾巴草,就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时承云抱着一个人匆匆踏上马车。
不对,两道?
手中的狗尾巴草落在地上,萧雨眨眨眼,刚刚……那是他们家主吧。
看热闹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是匆匆一瞥,萧雨不能确定时承云怀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萧迎,她无法进入芳园求证,又不能放任这种可能,只能吩咐驾车的车夫在原地等着,她跟在宁王府的马车后面。
时承云面色阴沈的抱着怀里的人,乌青大气也不敢喘的坐在车厢门口,嘱咐车夫走快点。
原本苍白到令人心惊的脸色渐渐回覆,被打晕的萧迎看起来比刚才好的多。
时承云不太放心的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后又摸他的脉搏,倾听心跳,多次确认无误,他的面色才转晴。
“叫御医来了吗?”
“刚一出芳园,就吩咐人去请了。”
时承云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不后悔打晕萧迎,并不意味着他对萧迎的身体毫不关心。
那一瞬间,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剥离,如果他不动手,他会后悔终生。
回到王府之后,御医已经在里面候着。
时承云严阵以待的坐在萧迎旁边,等着御医的诊断结果。
太医院首席是一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头,诊治经验十分丰富,专门负责皇帝的身体健康,若不是宁王紧急传唤,他不会出宫。
“殿下,这位……”
“萧家主。”
“萧家主先天体弱,需要好好调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病患。”
时承云皱眉,“你确定他没有其他病?”
“这么多年,老夫诊治的人少说上千,绝无可能出错。”
时承云的眉头紧锁,“不可能,他刚刚明明难受到了极点,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冷汗、呼吸杂乱,这是什么病?”
“殿下,按老夫的经验,这种表现并不少见,不存在整治不出来的可能。”
也就是说,萧迎真的没病。
时承云自知在他这里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派乌青去请更多大夫来。
萧迎醒来的时候,身边正乌压压的围了一群人,个个愁眉苦脸。
周围静的只有呼吸的声音可以听见。
“怎么不高兴?”
面如纸色的人温柔的弯了下眼睛,仿佛刚刚的病痛并不存在,甚至了然的安抚时承云,“别担心。”
细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时承云的额头,还带着点冷意,他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