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时承云的脸从帘子里探出来,“你回来了,阳华。”
萧瑞:“……”
萧迎的反应落后时承云一步,看着萧瑞生无可恋的表情,他担忧道:“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很好。”萧瑞勉强地笑笑,自从他把时承云带到自家大哥面前之后,他每天都能在萧迎身边随机看到时承云的身影。
萧瑞萧索的走远,萧迎有些疑惑,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时承云拉回来。
“家主,我给你带了吃的。”时承云从宽袖中拿出糕点,“这是最近的新鲜花样,你尝尝喜不喜欢。”
萧迎弯了弯眼睛,“为什么每次来都带吃的?”
时承云大吃一惊,“你不喜欢?”
“算不上喜不喜欢,只是有些不解。”萧迎轻轻捻起一块糕点,入口咸酥,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咀嚼的动作很轻,严格遵守食不言的规矩,每当这个时候时承云就很想尝试逗人,可惜,还不到时候。
萧迎表面上很好相处,实际心防很重,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不属于好接触的那类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好像有一种微妙的歉意。
时承云不知道那种歉意从何而来,但他很会把握机会,借着萧迎莫名的宽容撒娇卖乖,频繁地刷存在感。
萧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时承云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不好吃吗?”
萧迎咽下口中的糕点,“我不太重口腹之欲。”
没说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时承云真诚的点头,毫无心理负担的应下。
第二天。
萧迎安静地看着时承云手中的食盒。
时承云想了想,解释道:“这次是甜的。”
眉尾无奈的下撇,萧迎叹了口气。
他一向不热衷口腹之欲,算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习惯了克制,如今……罢了。
不过是些小事。
他刚想接过时承云手中的东西,却被那人避开了,“食盒有些分量,还是我来吧。”
萧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殿下,在下并非易碎的瓷器。”
“嗯嗯,我知道。”
“……殿下。”
“嗯嗯,我知道。”
时承云说着敷衍无比的话,偏偏一脸认真。
萧迎吃的很少,时承云毫不在意地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扫而空,往常也是这样,他带来的点心大部分进了自己的肚子,萧迎甚至怀疑过这些东西是不是时承云自己喜欢吃。
但萧迎如果一口不吃,时承云就会表现得相当失落,而且食盒里的东西会根据萧迎的习惯调整,如果他表现出对某种口味或食材的偏好,那么第二天他将会在那个食盒里看到更多种类。
他这是被饲养了吗?
萧迎无奈的笑笑,时承云的形象和小时候的弟弟渐渐重合,他语调温和,“今天要下棋吗?”
“当然。”
一盘棋刚下到一半,萧迎就后悔了,棋品很差这一点也和萧瑞如出一辙。
时承云神情冷肃,低头看棋盘的样子有些桀骜,气势逼人地下了一手烂棋,就连那股令人心惊的锋锐之感也变得滑稽起来。
萧迎没忍住弯了下眼睛。
“?”时承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萧迎僵了一下,“我有什么不妥吗?”
时承云答得轻快,“不,我饿了。”
“?”
“家主,有吃的吗?我好饿——”
萧迎吩咐身边的人通知厨房,时承云的目光一直没移开,直到那具有强烈存在感的目光引起萧迎的注意。
月白衣衫的人似有所感,轻轻擡眼,外袍宽松,连指节都遮了大半,眸光柔的像纱,时承云生硬地转开眼,忽然很认真地说了句,“要是你是食物就好了。”
萧迎以为他饿的开始说胡话,安抚道:“别着急,很快就好了。”
“是吗?”时承云的语调飘忽,有种怪异的认真。
萧迎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异常,只能凭着过往的经验安抚,“让你三颗子,怎么样?”
时承云把视线转到他身上,随后转开,“好吧。”
很遗憾的语气。
吃不到饭就会不高兴,真是小孩子脾气。
轻松愉悦的笑意自眼角眉梢溢出,打趣的话音从唇齿流出,又被强硬地吞下。
萧迎心下一惊,他居然真的把时承云当作需要被人宽容的小辈,在不知不觉间将其看作一个无害的生物相处。
接下来的相处中,萧迎尽可能的约束自己的言行,避免产生更多危险的念头。
结束时,两人一如往常那样告别。
萧迎看着时承云的身影消失,惆怅像月光一样轻柔的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在阳光下,那种墨玉一般的颜色会被淡化成模糊又温柔的深灰。
他垂下眼,遮住自己过于外显的情绪。
他不应该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就算是……
渐渐凝聚成形的想法被突如其来的风打断,萧迎被搂进一个怀抱中,与本人性格并不相符的沈香气味传来。
受惊后的眼睛本能地睁大,表情还停留在刚刚的轻愁。
时承云只是简单抱了萧迎一下,很快松开,抓住他的手腕,脸上是全然认真的疑惑,“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萧迎张了张口,眼睫不自在的轻颤,“不是……”
时承云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克制的停下,眉心纠结地皱在一起,唇角不高兴地下撇,看起来委屈又焦躁。
“殿下。”萧迎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时承云抵住他的唇瓣,“反正我只是殿下,敷衍一下就算了,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对吧?”
萧迎一怔,没想到事态怎么会一跃至如此严重的地步,他只是想收回自己那种太过逾越的念头,甚至没想过拉开距离,时承云就已经开始生气。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时承云继续控诉,“我也只能叫家主,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我们不过认识半月,没那么亲近也正……”
时承云的语气越来越低,好像意识到自己并不占理,但依旧不认输地看着他,企图用眼神混淆事实。
萧迎被时承云指尖的温度定在原地,熏红慢慢从脖颈蔓延至耳根,他慌乱地后退两步,用宽袖遮住自己的脸。
时承云原本还有些心虚,看到萧迎对他躲避的态度后瞬间理直气壮起来,甚至还上前扒拉萧迎的手。
萧迎躲避不及,被迫露出已经染上绯色的脸,他甚至来不及训一句“荒唐”,就急忙将自己再次挡在宽袖后面。
时承云楞了一瞬,那种无害地天真有一瞬间完全褪去,露出深沈的贪欲。
萧迎垂着眼不看人,没注意到面前人神色变换。
时承云像是得了趣,三番两次去扯萧迎的袖口。
“殿下!”萧迎实在有些恼,声音难得重了些。
时承云这才讪讪地停手,“我不是有意的。”
萧迎没工夫搭理他,他向来循礼,从来没被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过,原本只是一个有些不妥的行为,两人一番拉扯下来倒真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了。
萧迎一边平覆脸上的温度,一边不阴不阳道:“殿下当真是真性情。”
时承云很新奇,但又怕萧迎更生气,委委屈屈回了一句,“你别生我气。”
萧迎嗔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跟他一般见识做什么,只剩叹息,“殿下,以后行事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随心。”
时承云端正地站在他面前,“我不想叫你家主,也不想你叫我殿下。”
萧迎无奈,“以字相称如何?”
时承云不满意。
“……殿下当如何?”
“就叫承云吧,很少有人这么叫我。”
萧迎一怔,时承云地位尊贵,大多是唤他身份,一遍又一遍,警醒着身份有别,难免敬畏疏远。
他歉疚地弯了下眼睛,“承云。”
时承云眼睛亮了点,“你现在是不是喜欢我了?”
萧迎不语,提醒他道:“殿……承云对我的称呼还未决定。”
“迎迎。”
“迎迎一笑,我觉得很适合。”
萧迎还没开口,又听见时承云喃喃自语。
“不来,不行,听起来太疏离;家主倒是有趣,可惜不独特,其他人能不能不那么叫啊,”时承云自顾自地失落,然后又振奋起来,“哥哥好听……”
他瞥了眼萧迎,萧迎微笑着扬眉。
“好吧,哥哥不行,那就只剩下迎迎了。”
“就叫迎迎。”时承云话说得硬气,实际却不太有底气,一边观察萧迎的反应一边下决定。
萧迎没拒绝,只是加了一个条件,“仅限于独处时。”
时承云不太满意。
萧迎应了几个条件。
时承云满意了。
好不容易送走时承云,萧迎才来得及梳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
他没想过时承云会这么敏锐。
他于心有愧,时承云对他一片真心,他却要利用时承云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对时承云多了些宽容。
但两人的关系进展的太快了,快到超出萧迎的预期。
他低估了时承云的感染力,也高估了自己对情感的控制能力,如果放任自己沈溺下去,他会真正地把时承云当家人。
万一……
他真的会伤心。
但现在,萧迎无奈的笑笑,不仅没达到目的,而且更进一步了。
*
回到马车上时,时承云脸上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笑意。
拇指指腹贪恋的碾过食指,那里依旧鲜明的记得柔软的触感,时承云伸出手,目光深沈。
真敏锐啊……
他已经尽可能地扮演一个无辜的蠢货,并且克制的拉近距离,可是差一点就抓不住了。
好在他抓住了。
“走吧。”
他收回手,语调轻快,乌青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