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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行十日

    第九日黄昏,北境边界。

    风里已带了刺骨的寒意,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大军在苍狼原紮营时,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将连绵的营帐染成暗红色。

    苏砚从马车里出来时,腿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连续九日急行军,每日只歇三个时辰,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何况她病体初愈。但她的手依然稳,这九日,她在颠簸的马车里完成了追月弩的三项紧急改良。

    “姑娘,”秦远递来热汤,眼中有掩不住的担忧,“您该歇歇了。明日就要进入北境战区,接下来怕是连合眼的时间都没有。”

    苏砚接过汤碗,热气扑面,冻僵的手指才找回些知觉。她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将领们进进出出,卫昭已经连续两日未出帐门。

    “殿下那边如何?”

    “不太好。”秦远压低声音,“沿途又发现三处被屠的村庄,都是老弱妇孺,一个活口没留。手法干净利落,不像蛮族作风,蛮族劫掠会抢粮食牲口,但不会这般刻意屠杀。”

    刻意。这个词用得精准。

    “是在激怒我们。”苏砚说,“逼我们急躁冒进。”

    “殿下明白,但将士们的怒火压不住了。”秦远叹气,“今天晌午,前锋营有几个年轻士兵擅自离队,要去最近的村庄搜索凶手,被军法处置了。殿下亲自下令杖责三十,现在营里气氛……”

    他没说完,但苏砚懂。军心可用,但也可危。怒火能燃起斗志,也能烧毁理智。

    “我去见殿下。”

    中军大帐里,卫昭正在看沙盘。沙盘上新插了几面黑色小旗,代表被屠的村庄,呈一条诡异的弧线,指向苍狼原深处。

    “你来了。”卫昭没擡头,声音沙哑,“改良完成了?”

    “完成了。”苏砚走到沙盘边,“防烟雾护罩测试通过,在浓烟中能保持七成视野。关键部件加了钨钢保护层,寻常刀剑难伤。另外……”

    她顿了顿:“我设计了一种简易的绊雷,用陶罐装火药,拉发引爆,可以布设在营地外围,防止夜袭。”

    卫昭终于擡眼。她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需要多少时间布置?”

    “一个时辰,能覆盖营地东、北两侧,那是蛮族最可能来袭的方向。”

    “准。”卫昭对帐外道,“传工兵营主事,听苏姑娘调遣。”

    命令传下,卫昭才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颈:“坐吧。陪本宫说会儿话。”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疲惫。

    苏砚在旁边的行军凳上坐下。帐内炭火很旺,但她还是觉得冷,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北境特有的冷。

    “你脸色很差。”卫昭看着她,“又没按时吃药?”

    “吃了。”苏砚避重就轻,“殿下也该休息了。”

    “本宫睡不着。”卫昭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望向外面漆黑的荒野,“一闭眼,就是那些村庄的屍体。老人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三岁。”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这不是战争,是屠杀。而做这件事的人,想逼本宫发疯。”

    苏砚沈默片刻,忽然问:“殿下觉得,是谁?”

    卫昭放下帐帘,转身靠在支撑帐柱的木杆上:“不是蛮族。蛮族要的是粮食、女人、牲口,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这种纯粹的杀.戮是恨。”

    “恨谁?”

    “恨大周,恨朝廷,恨所有坐在高位上的人。”卫昭闭上眼,“可能是当年被朝廷剿灭的叛军残部,也可能是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还可能是……”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被本宫得罪过的人。”

    苏砚心头一紧。卫昭这些年在朝堂树敌无数,想她死的人能从宫门排到城外。

    “殿下有怀疑的对象吗?”

    “太多了。”卫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多。需要熟悉北境地形的向导,需要能冒充蛮族口音的部属,还需要对本宫行军路线的精准掌握。”

    她走回沙盘前,手指划过那串黑色小旗:“你看这分布,像什么?”

    苏砚仔细看,村庄的连线并非直线,而是有规律的弯折,每处弯折点都对着一个易于伏击的地形,山谷、密林、河湾。

    “像诱饵。”她说,“引我们沿着这条线追,最终落入陷阱。”

    “而陷阱的位置……”卫昭的手指停在苍狼原深处的一个标记上,“黑风峡。两侧山崖陡峭,谷底狭窄,一旦进去,便是瓮中捉鳖。”

    “那我们绕开。”

    “绕不开。”卫昭摇头,“黑风峡是通往北境要塞铁壁关的唯一捷径。若绕行,要多走五日。而铁壁关的守军,粮草最多还能撑七日。”

    时间,永远是战场上最无情的敌人。

    帐内陷入沈默。炭火劈啪作响,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那就闯过去。”苏砚忽然说,“用我的火器,开路。”

    卫昭看向她:“你有把握?”

    “没有。”苏砚坦白,“但我计算过,如果在前队布置足够的雷火弹和绊雷,可以在峡谷中制造连续的爆炸和烟雾,扰乱伏击者的视线和阵型。同时,追月弩手占据两侧制高点,压制山崖上的敌人。”

    她走到沙盘前,用小旗摆出阵型:“关键是要快。先锋部队不能恋战,以最快速度穿过峡谷,在谷外建立防线,接应后队。只要不被困在谷底,就有生机。”

    卫昭看着沙盘上的推演,眼神渐亮:“需要多少人?”

    “五百先锋,全部装备追月弩和雷火弹。两百工兵,负责沿途布设绊雷和障碍。另外……”苏砚擡头,“我需要一支五十人的小队,提前两刻钟出发,在峡谷入口两侧山崖上布置标记火药。”

    “标记火药?”

    “对。”苏砚取出一小包粉末,“这种火药燃烧后会产生浓烟,但烟雾中混有特殊药剂。吸入者会在三个时辰内,皮肤接触水汽就会显色,我们可以借此分辨谁接触过烟雾,从而找出潜伏的内奸。”

    一石二鸟。既干扰敌人,又排查内应。

    卫昭盯着那包粉末,许久,缓缓笑了:“苏砚,有时候本宫真觉得,你比那些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的人,更懂人心险恶。”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苏砚垂下眼:“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看着殿下死。”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卫掀帐而入,单膝跪地:“殿下!斥候回报,黑风峡方向有火光,疑似有人驻紮!”

    卫昭和苏砚对视一眼。

    “多少人?”

    “看不真切,但火光连绵约半里,至少千人规模。”

    千人埋伏,等着他们这两万大军。

    卫昭走到帐中兵器架前,取下自己的佩剑。“传令,今夜提前用饭,子时拔营。先锋营按苏姑娘的方案准备,寅时出发。”

    “是!”

    亲卫退下后,卫昭忽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苏砚。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哨,通体莹白,尾端系着红绳。

    “若遇危险,吹响它。”卫昭说,“本宫会听见。”

    苏砚接过玉哨,触.手温润,还带着卫昭的体温。

    “殿下……”

    “收好。”卫昭打断她,“明日闯峡,你跟在本宫身边,不得离开十步之外。这是军令。”

    军令,两个字堵住了所有推辞。

    苏砚将玉哨贴身收好:“是。”

    子时,大军悄然拔营。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只有马蹄包着棉布,车轮涂了油脂,在夜色中沈默行进。雪下大了,纷纷扬扬,掩盖了所有痕迹。

    苏砚没有坐马车,而是骑上了卫昭给她准备的一匹温顺母马。她裹着厚重的裘氅,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卫昭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雪夜中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枪。

    寅时初,先锋营抵达黑风峡入口。

    峡谷如巨兽张开的嘴,黑暗幽深。两侧山崖在雪幕中只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像随时会扑下来的猛兽。

    苏砚下马,和五十名工兵一起,开始布置标记火药。他们将特制的药包埋在预定位置,拉好引线,然后迅速撤回。

    卫昭策马立在前队最前,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峡谷。

    “都准备好了?”她问。

    苏砚点头:“入口两侧的药包已布好,爆炸后会形成烟雾带,持续一刻钟。谷内的绊雷也设了三层,每层间隔五十步。”

    “好。”卫昭拔剑,剑锋在雪光中映出寒芒,“先锋营,随本宫闯关!”

    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冲入峡谷。

    马蹄踏碎积雪,雷鸣般的声响在山谷中回荡。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山崖上亮起无数火把,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

    盾牌举起,箭矢叮当乱响。卫昭一马当先,剑光如练,斩落数支流矢。

    “雷火弹,投!”

    数十颗黑球抛向山崖,爆炸声连环响起,火光和浓烟瞬间吞没了部分崖壁。烟雾中,标记火药被引燃,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冲过去!不要停!”

    队伍在峡谷中疾驰。不时有绊索被触发,陶罐爆炸,碎石四溅。但更可怕的是从崖上滚落的巨石和滚木,敌人准备了真正的杀招。

    苏砚紧跟在卫昭身侧,手中的追月弩不停击发。她瞄准的是那些推动滚木的敌人,箭矢精准地穿过烟雾,带走一条条性命。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突然,前方谷道收窄,出现一道临时搭建的木栅栏,栅栏后是密密麻麻的蛮族装束的弓箭手。

    中埋伏了!

    卫昭勒马,眼中闪过厉色:“果然有后手!火器营,集中轰击栅栏!”

    追月弩齐射,木栅栏在箭雨中颤.抖。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栅栏后堆了沙袋,箭矢难以穿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再不突破,大军就会被堵死在峡谷里!

    苏砚忽然想起什么,从马鞍袋中取出几个特制的雷火弹。这些弹体更大,里面填的不是火药,而是她沿途收集的某种矿物粉末。

    “掩护我!”她对卫昭喊道。

    卫昭一楞,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你疯了!”

    “信我!”

    苏砚策马前冲,在箭雨中灵活穿梭,接近栅栏三十步时,她点燃引线,将雷火弹全力抛出。

    弹体越过栅栏,落在沙袋后。

    没有爆炸。

    敌人楞住的瞬间,弹体裂开,喷.出大股大股浓稠的白烟。那烟雾如有生命般迅速扩散,所到之处,弓箭手纷纷剧烈咳嗽,眼睛刺痛,阵型大乱。

    “是生石灰!”有人惊呼。

    趁此机会,卫昭长剑一指:“破栅!”

    骑兵冲锋,撞开摇摇欲坠的木栅栏。白烟中,敌人溃不成军。

    当先锋营冲出峡谷另一端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清点人数,折损八十七人。但主力大军已安全通过,正在峡谷外迅速列阵。

    卫昭下马,走到苏砚面前。苏砚的肩头中了一箭,虽未伤及筋骨,但鲜血已染红半边裘氅。

    “你受伤了。”卫昭的声音发紧。

    “小伤。”苏砚咬牙拔出箭矢,洒上金创药,“殿下呢?”

    “无碍。”卫昭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用拇指擦去她颊边的一点血渍。

    动作很轻,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下次不许再这样冒险。”卫昭说,声音低沈,“本宫命令你,活着。”

    苏砚擡眼,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怒,有忧,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是。”她低声应道。

    雪还在下。远处,黑风峡的浓烟渐渐散去,露出谷口堆积的屍体。

    而更远方,北境的第一座要塞,铁壁关的轮廓,已在晨雾中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