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为期
第七日,寅时。
皇庄靶场还笼罩在晨雾中,但苏砚已在此站了半个时辰。她面前的长案上,一字排开十支改良后的火箭,箭身更细长,尾翼重新设计,箭头内嵌的延时引信由铜制改为陶制,重量减轻三成。
“三百步靶。”她说。
侍卫将火箭装上特制的发射架。苏砚亲自调整角度,点燃引线。
嗤!
火箭拖着白烟掠出,在空中划过笔直的轨迹。三百步外的木靶应声而裂,箭身深深嵌入,三息后,内置火药爆开,将靶心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偏右一寸。”苏砚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尾翼左翘角需微调。”
秦远站在一旁,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测试记录,第七日,第三十七次发射。从最初的漫天乱飞到现在十中其九,这个女人几乎是以燃烧自己的方式在推进。
“姑娘,该用早膳了。”
“再来一组。”苏砚头也不擡,手上已开始调整下一支火箭的尾翼角度。
秦远欲言又止,最终转身去取食盒。
晨雾渐散时,卫昭出现在靶场边缘。她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苏砚弯着腰校准器械的背影。晨光勾勒出那专注的轮廓,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不是女子柔美,而是如同淬火之刃,纯粹而锋利。
“殿下。”秦远躬身。
“她昨夜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秦远低声道,“昨日下午开始低热,但坚持不停试验。属下请了大夫,她只说熬过这几日再说。”
卫昭沈默。
她手中攥着一封刚到的密报,青梧先生的空车在江南边界被发现,但人依然无踪。太子府这几日异常安静,连一贯跳脱的太子党羽都收敛了动作。这平静,让她不安。
“朝堂那边如何?”
“御史台今日会上奏,弹劾火器司耗费巨万、未见实效。”秦远忧心道,“杨老将军已去斡旋,但陛下似乎有意让此事发酵。”
卫昭冷笑:“皇兄这是在敲打本宫,他既要火器,又怕火器成了本宫的私兵。所以借御史台的口,提醒本宫适可而止。”
“那观演之事……”
“如期举行。”卫昭望向苏砚,“告诉她,十日后若成功,本宫许她一个承诺,任何要求,只要本宫能做到。”
秦远一震:“殿下,这……”
“去传话。”
苏砚听到这句话时,刚完成第四十次试射。她擦去额角的汗,望向靶场边缘的卫昭。两人隔着晨光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苏砚点了下头。
不需要承诺,她也会做到。但这份承诺,她收下了。
接下来的三日,皇庄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运转状态。工匠轮班,昼夜不停,但核心工区只有苏砚和三个最信任的老师傅能进。连秦远都只能在外围协调物料。
第九日深夜,苏砚终于从工坊走出时,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等候在外的秦远连忙扶住:“姑娘!”
“成了。”苏砚声音嘶哑,“带我去见殿下。”
书房内烛火通明。卫昭正在看北境传来的军报,蛮族又有异动,小股骑兵已开始骚扰边境村庄。见到苏砚进来,她放下军报,眉头微皱:“你脸色很糟。”
“无碍。”苏砚将一卷图纸铺在案上,“这是追月弩的完整设计图。相较于连珠弩,它有三项改进,一,射程增至四百五十步;二,采用模块化设计,战场损坏可快速更换部件;三,最重要的是这个。”
她指向图纸上一个精巧的装置:“可视瞄准器,通过铜管和镜片组,射手能看清四百步外靶心的细节。配合特制的破甲箭,可穿透三层铁甲。”
卫昭仔细看着图纸,眼神越来越亮:“十日,你做到了。”
“不止。”苏砚又摊开另一张图,“这是雷火弹的改良版,缩小体积,增加投掷距离,爆炸后会产生大量烟雾和刺鼻气味,可用于扰乱敌阵,掩护撤退。”
她顿了顿:“另外,标记火药也已试验成功。我在追月弩的箭头上涂了特殊药剂,中箭者伤口会留下隐形标记,三日内用特制药水冲洗便会显色,可用于追踪重要目标,或辨别内奸。”
一口气说完这些,苏砚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
卫昭起身扶住她,触.手滚烫。
“你在发热。”
“低烧而已。”苏砚想挣开,却被卫昭按着坐下。
“秦远,传大夫!”
“不用……”
“这是命令。”卫昭声音冷硬,但按在她肩上的手力道却放轻了,“苏砚,你若倒下了,这些东西便只是图纸。”
大夫很快来了,诊脉后脸色凝重:“劳累过度,邪风入体,加上饮食不节,需静养三日。”
“一日。”苏砚说,“明日观演,我必须去。”
大夫看向卫昭,卫昭沈默片刻,挥手让大夫退下,只留了药方。
书房里只剩两人,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交叠的影子。
“值得吗?”卫昭忽然问,“这般拼命。”
苏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殿下不也在拼命吗?朝堂上斡旋,暗地里布局,北境军报一来便是整夜不眠。”
卫昭哑然,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皇庄:“本宫生来便在局中,不得不争。你本可……”
“本可什么?”苏砚睁开眼,“本可安安分分做个被囚禁的匠人,还是本可拿着殿下的赏赐远走高飞?”
她站起身,走到卫昭身侧,并肩望向窗外:“卫昭,从你把我从火场带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本可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知识是你给的舞台。我们……”
她顿了顿,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我们绑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在卫昭心中炸开。
绑在一起。
不是主仆,不是利用,不是同盟,是更深刻、更覆杂的纠缠。
“苏砚,”卫昭转头看她,“若有一日,本宫输了,你会如何?”
“那你以为,你输了,我能独活吗?”苏砚反问,嘴角甚至带了点淡淡的笑意,“太子会放过我?那些忌惮火器的人会放过我?卫昭,从火器司成立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卫昭却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所以,”苏砚继续说,“不必问值不值得,也不必担心我会不会倒下,我们只能赢,也必须赢。”
烛火劈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卫昭忽然伸手,将苏砚拥入怀中。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苏砚僵住了。她能闻到卫昭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感觉到那身玄色锦袍下紧绷的肌肉,能听见两人几乎同步的心跳声。
“那就一起赢。”卫昭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沈而坚定,“赢了这江山,赢了这世道,赢了所有想让我们低头的人。”
苏砚闭上眼,放任自己在这短暂的温暖中沈溺片刻。
“好。”
窗外,更深露重。
而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皇帝正在看太子呈上的一份奏折。奏折中详细列举了火器司十日来的“罪状”,耗费白银五万两,炸毁工坊一座,引发民间疫病恐慌,主事者苏砚更是来历不明……
“父皇,”太子跪在下方,言辞恳切,“儿臣并非针对皇姐,只是火器一事关系国本,岂能交由一个女子肆意妄为?儿臣恳请父皇,明日观演后,无论成果如何,都应将火器司收归兵部,严加管束。”
皇帝放下奏折,眼神覆杂:“昭儿说,明日会有惊喜。”
“皇姐或许过于自信了。”太子低头,掩去眼中寒光,“十日时间,能造出什么惊世之物?无非是些哗众取宠的把戏。”
皇帝沈默良久,终于开口:“明日,朕会亲自去看。”
“父皇圣明。”
太子退出御书房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已安排好了明日的一切,无论苏砚造出什么,都会有意外发生。而那意外,足以让她万劫不覆。
夜风吹过宫墙,带着深秋的寒意。
明日,便是见分晓的时刻。
皇庄内,苏砚服了药,沈沈睡去。卫昭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手指悬在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睡吧。”她低声道,“明日,本宫会护着你。”
哪怕与整个朝堂为敌。
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