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寻针
爆炸发生在子时三刻。
巨响从火药坊方向传来时,苏砚刚在书房合上眼睛。地面震动,窗棂哗啦作响,远处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她抓起外袍冲出门,赤脚奔向东南方向。秦远已经带着侍卫赶来,脸色煞白:“是火药坊!”
“人员撤离没有?”苏砚边跑边问。
“按规定,子时后只留两名值守……”秦远声音发颤,“那两人怕是……”
话音未落,第二声闷响传来。这次声音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炸开。
火药坊的院墙已经塌了一段,滚滚黑烟裹挟着刺鼻气味涌出。苏砚冲进院门时,几个闻讯赶来的工匠正试图用沙土扑灭余火。
“别用水!”她厉声喝止,“所有人退后!秦先生,组织疏散,清点人数!”
秦远慌忙应下,苏砚抓起一条浸.湿的布巾捂住口鼻,冲进浓烟。
院内一片狼藉。
存放原料的北屋屋顶炸飞了半边,墙壁上布满焦黑的灼痕。中.央的混合工间受损最重,厚重的橡木操作台被炸成碎片,地上散落着未燃尽的火药颗粒,还在嗤嗤冒着火星。
苏砚的心脏沈到谷底。
按规程,夜间值守只负责巡视,严禁任何操作。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散落的火药?为什么操作台附近有使用痕迹?
“这里……有人……”
微弱的呻.吟从西侧墙角传来。苏砚循声找去,在倾倒的药柜后发现一个蜷缩的身影,是值守的老药工陈伯。他满脸血污,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但还有气息。
“陈伯!”苏砚蹲下检查伤势,“发生什么事?”
“咳咳……有人……夜闯……”陈伯艰难地睁眼,“穿黑衣……在操作台……捣鼓什么……我、我上前阻拦,他就……”
话没说完,他咳出一口血沫,昏了过去。
“来人!擡去救治!”苏砚高声喊道,同时目光扫视四周。
黑衣人,夜闯,在操作台捣鼓。
这不是意外,是蓄意破坏。
她站起身,借着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亮仔细勘察现场。爆炸中心在操作台区域,但破坏范围并不对称,东侧墙壁的焦痕明显比西侧密集,这意味着爆炸有定向性。
苏砚蹲下,用手指捻起地上一撮灰烬。灰中有未燃尽的颗粒,颜色异常,正常火药燃烧后是灰白色,这些却带着淡淡的黄绿色。
硝石纯度不足?还是掺了别的东西?
“姑娘!外面……”一个侍卫惊慌跑来,“长公主到了!”
苏砚心头一震,起身走出废墟。
院门外,卫昭已经下马。她显然来得匆忙,只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头发用一根簪子草草绾起。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烧得极亮,亮得骇人。
“伤亡如何?”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值守两人,一死一伤。伤者已送医。”苏砚如实汇报,“其他工坊人员安全。”
“原因?”
“人为破坏。”苏砚指向废墟,“有人夜闯火药坊,在操作台动了手脚。爆炸有定向性,且残留物颜色异常,可能掺杂了其他物质。”
卫昭的眼睛眯起:“可看清来人样貌?”
苏砚摇头:“伤者只说穿黑衣,蒙面。”
沈默。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工匠们压抑的啜泣。
卫昭忽然转身,走向皇庄大门。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大氅在身后翻卷如黑翼。
“秦远。”
“属下在!”
“封庄。”卫昭说,“所有人,工匠、学徒、侍卫、杂役,全部集中到主坊前广场。本宫亲自审。”
“是!”
“苏砚,”卫昭停步,没有回头,“你去验屍。”
验屍。
这两个字她说得平静,苏砚却听出了其中分量。
“殿下怀疑有内应?”
“火药坊戌时落锁,钥匙只有三把。”卫昭终于转身,火光在她眼中跳跃,“你一把,李管事一把,还有一把在死者身上。外人想进去,要么撬锁,要么有人开门。”
她顿了顿:“如果是撬锁,以火药坊的门锁精密程度,至少需要半刻钟。这期间巡夜的侍卫至少经过两次,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所以,很可能是内鬼开门。
苏砚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去验。”
死去的值守工匠姓吴,四十二岁,是杨文渊从京营调来的老兵,为人老实本分。他的屍体在院墙外被发现,距离爆炸中心十五丈,这个距离,不像是被炸出来的,更像是自己跑出来后被追杀的。
苏砚戴上秦远准备的羊皮手套,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开始检查。
屍体表面烧伤严重,但致命伤在背部,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腰的刀伤,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整齐,是锋利的刀刃一次劈砍造成。
“他是先被砍,再被炸的。”苏砚说,“如果是爆炸致死,内脏会有冲击伤。但他的脏器完好,只有肺部有烟尘吸入,说明被砍时还活着,爆炸发生后吸入浓烟才最终死亡。”
秦远脸色发白:“也就是说……凶手砍了他,然后点火,再逃离?”
“不完全是。”苏砚翻看死者的手,“你看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嵌着几丝黑色的织物纤维,还有一点点皮屑。
“他挣紮时抓伤了凶手。”苏砚小心地取出纤维和皮屑,用油纸包好,“这可能是重要证据。”
“可是……”秦远迟疑,“这怎么查?难道要验所有人的皮肤?”
苏砚没有回答。她想起现代刑侦中的DNA技术,但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除非……
她忽然站起身:“秦先生,请把所有人在子时前后的行踪记录下来,尤其是手臂、脖颈有新鲜抓伤的人,重点标记。”
“姑娘有办法?”
“先记下来。”苏砚说,“我去见殿下。”
主坊前的广场上灯火通明。
近百号人被集中在此,工匠、学徒、杂役分列三队,侍卫持刀围在四周,气氛肃杀。卫昭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右手搭着扶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硬木。
她在等。
苏砚走到她身边,低声汇报了验屍结果。卫昭听完,眼神更冷。
“抓伤……”她喃喃重覆,目光扫过下方人群。
“殿下。”苏砚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讲。”
“凶手在火药里掺了东西,导致爆炸颜色异常。如果我们能分析出掺了什么,也许能缩小范围,有些物质不是随便能弄到的。”
卫昭眼睛一亮:“需要什么?”
“干净的铜盆、清水、滤布,还有……一截新削的桃木。”
秦远很快备齐东西。苏砚在众人注视下,从废墟中取了几处不同位置的灰烬样本,分别放入铜盆加水搅拌,再用滤布过滤。
第一个样本滤液清澈,第二个微黄,第三个滤出了细小的绿色结晶。
苏砚用镊子夹起一粒结晶,放在白瓷盘上,滴了一滴醋。结晶迅速溶解,冒出细小的气泡。
“是铜绿。”她擡头,“有人往火药里掺了碱式碳酸铜。”
广场上一片哗然。
“铜绿?”卫昭皱眉,“这东西有何用?”
“正常火药燃烧产生高温,但铜绿在高温下会分解,吸收热量,降低爆炸威力。”苏砚解释,“但同时,它会改变燃烧颜色,产生大量绿色烟雾,这会让爆炸看起来更吓人,实际破坏力反而减弱。”
她顿了顿:“所以凶手的首要目的不是彻底摧毁火药坊,而是制造恐慌,扰乱生产。”
卫昭明白了:“也就是说,他并不想真的让火器司瘫痪,只是想拖延进度。”
“对。而且铜绿这东西……”苏砚扫视人群,“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它通常是铜器生锈后的产物,或者是画匠调制绿颜料的原料。在座各位,谁接触过铜器保养,或者会画画?”
人群中一阵骚动。
一个瘦小的学徒颤巍巍举手:“姑、姑娘……小人……小人父亲是铜匠,小人会一点……”
“还有谁?”苏砚问。
又有两个人举手,都是工匠,一个管工具维护,一个曾做过漆匠。
卫昭缓缓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
“子时前后,你们在哪?”
三人慌忙回答,铜匠学徒在宿舍睡觉,同屋可以作证。工具维护的工匠值夜班,有巡夜侍卫看见。漆匠则说自己在茅房,无人证明。
卫昭走到漆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
漆匠抖着手伸出双臂。手臂上有些旧伤疤,但没有新鲜抓痕。
卫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肤。
漆匠额头冒出冷汗,腿开始发软。
“殿、殿下……小人真的……”
“脱.衣。”卫昭吐.出两个字。
漆匠楞住。
“本宫让你脱.衣。”卫昭重覆,声音不大,却让全场死寂,“既然手臂没有,那伤可能在身上。”
漆匠的脸瞬间惨白,他颤.抖着解开衣带,外袍滑落,接着是中衣。
当露出上身时,广场上响起抽气声。
他的左肋下,有三道新鲜的、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血迹已干涸结痂。
“不是……这不是……”漆匠瘫软在地,“这是小人白天搬运木料时,被树枝划的……”
“是吗?”卫昭蹲下,与他平视,“那树枝还真巧,正好留下和人指甲一样的弧度和间距。”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漆匠的下巴,强迫他擡头。
“告诉本宫,”卫昭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出来,本宫给你个痛快。不说……”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
漆匠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小人……小人不知道……昨夜有人塞给小人一包铜绿,说……说只要撒一点进火药,就、就给五十两银子……小人一时糊涂……”
“人呢?长什么样?”
“蒙着面……声音嘶哑……像是故意装的……”漆匠哭道,“他说……说事成之后,会再联系小人……”
卫昭松开手,站起身。
“秦远。”
“属下在。”
“带下去,好好问。”卫昭说,“问出所有细节,怎么联系,什么暗号,交货地点。问不出来,就不用留了。”
“是!”
漆匠被拖走时已经吓晕过去。
卫昭转身,看向剩下的人群:“今夜之事,你们都看见了。火器司是本宫的逆鳞,谁碰,谁死。”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本宫也告诉你们,只要忠心做事,本宫绝不亏待。从今日起,所有人工钱加三成。抓住真凶者,赏银千两。”
恩威并施。
人群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激动的应和声:“谢殿下!誓死效忠!”
卫昭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苏砚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卫昭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
“你觉得,”她开口,“是太子的人,还是别人?”
苏砚思索片刻:“不像太子的风格,如果真是太子要破坏,不会用这种半吊子的手段,要么彻底炸平,要么下毒让工匠生病。这种既想破坏又怕闹大的做法,更像是……”
“想给我们找麻烦,又不敢真的撕破脸。”卫昭接话,“是朝中那些墙头草。”
“可能。”苏砚说,“但也不排除是太子的手下擅自行动,想邀功。”
卫昭沈默。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精致的轮廓多了几分冷硬。
“苏砚,”她忽然说,“本宫累了。”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苏砚心头微颤。她第一次听卫昭说累,这个永远强势、永远从容的长公主,也会有疲惫的时候。
“殿下……”
“但本宫不能累。”卫昭擡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火器司不能停,北境的订单必须按时交付。明天起,你全力抢修火药坊,需要什么直接找秦远。杨老将军那边,本宫会去解释。”
“是。”
“还有,”卫昭看着她,“从今天起,你搬进内院住。本宫会增派侍卫,十二时辰保护。”
这是要将她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之下。
苏砚想说什么,卫昭却摆手制止:“不必多言,你活着,火器司才在。你死了,一切皆空。”
她说得斩钉截铁。
苏砚只能点头。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但新的一天,又将带来新的挑战。
卫昭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渐渐清晰的皇庄轮廓。
“苏砚,”她背对着她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本宫真想一把火烧了这朝堂,烧了那些蝇营狗苟,烧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天地。”
苏砚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那殿下为什么不烧?”
卫昭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因为烧完之后,还要重建。而重建,比破坏难得多。”
晨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肩上。
“所以本宫需要你。”卫昭转头,直视苏砚的眼睛,“需要你的火器,需要你的技术,需要你帮本宫重建一个更好的大周。”
她的眼神太炽热,热得苏砚几乎要移开目光。
但她没有。
“好。”苏砚说,“我帮你。”
两个字,一个承诺。
晨钟在此时响起,悠长浑厚,穿透晨雾,传遍整个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