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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庄筹策

    回到皇庄时已近午时,阳光正烈。

    苏砚刚下马车,便看见秦远站在庄门前等候。一袭青衫,面容清臒,见她下车,露出温和笑意:“苏姑娘,朝会辛苦了。”

    “秦先生。”苏砚颔首回礼,“您何时回来的?”

    “昨夜抵京,今早听说姑娘要上朝,便在此等候。”秦远侧身引路,“庄内已备好简餐,姑娘先用膳。饭后,我们再详谈火器司事宜。”

    三人穿过庭院,来到偏厅。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清炒时蔬、蒸鱼、豆腐羹,还有一碟桂花糕。都不是什么珍馐,却清爽适口。

    用膳时,卫昭罕见地没说话,只是安静进食。苏砚察觉到她眉间有疲惫之色,想来朝会上的交锋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饭毕,卫昭放下碗筷:“本宫午后要去杨府拜访杨老将军,你们先商议筹备事宜。秦先生,皇庄西侧那片空置工坊可以拨给火器司使用,你带苏砚去看看。”

    “是,殿下。”

    卫昭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步转身,看向苏砚:“若有人以拜访为名刺探,一律回绝。若有人强闯……”

    她顿了顿:“本宫准你先斩后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厅内温度骤降。

    苏砚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明白了。”

    卫昭这才离去。脚步声渐远,秦远轻叹一声:“殿下压力不小,太子今日在朝堂失利,必会从别处找补。”

    “比如?”

    “比如在火器司安插眼线,或是在原料供应上做手脚。”秦远取出一卷图纸展开,“我们先看工坊。这是皇庄西侧的布局图。”

    图纸绘制精细,标注了各建筑用途、面积、结构。苏砚仔细查看,手指点在西侧一片区域:“这里原是织造坊?”

    “是。去年织造司迁往城南,此处便空置了。”秦远说,“有大小房屋十二间,中间主坊面积最大,适合做组装车间。周边小间可做配料、研磨、铸造等工间。”

    “安全距离够吗?”苏砚问得仔细,“火药制备需与其他工序隔开,最好单独设一院落。”

    秦远点头:“东侧有个独立小院,原是染坊,有高墙相隔,离主建筑群约三十丈,符合安全要求。”

    “去看看。”

    两人穿过皇庄,向西而行。沿途可见庄内守卫明显加强,巡逻的侍卫人数比往日多了一倍,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步伐沈稳,显然是卫昭调来的精锐。

    西侧工坊区果然宽敞。主坊是木石结构,屋顶高挑,通风良好。地上还留着当年织机固定的石基,需要清理。

    苏砚在坊内走了一圈,心中已有规划:“主坊做总装和测试。北侧三间打通,做机加工间,需要车床、钻床、锯床。南侧两间做木工坊,负责弩身制作。东院单独做火药坊,所有配料、混合、造粒工序都在那里完成。”

    她边说边在纸上勾画分区图:“各工序间物料传递需设专门通道,人员不得随意走动。尤其是火药坊,进出需双重检查,严禁携带火种。”

    秦远一一记下:“工匠方面,殿下已从工部调拨二十名有经验的匠人,三日后到岗。另外,庄内原有的铁匠、木匠也可调用。”

    “不够。”苏砚摇头,“火药制备需要专门人才,最好是做过炼丹或药材研磨的,懂得精细操作。机加工也需要熟练工,普通木匠铁匠做不了精密部件。”

    “这……”秦远沈吟,“这样的人不好找,即便有,也多在道观或医馆,不愿来工坊。”

    “重金聘请。”苏砚说,“另外,我们可以自己培养。找些年轻伶俐的学徒,我亲自教。”

    秦远眼睛一亮:“姑娘愿授艺?”

    “技术要传承,就不能藏私。”苏砚说,“但我有要求,所有学徒需签保密契约,学习期间不得离开皇庄,学成后至少服务五年。”

    “这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门外侍卫来报:“秦先生,杨老将军来了。”

    这么快?

    苏砚和秦远对视一眼,快步迎出。

    工坊外,一辆朴素马车刚停稳。车帘掀起,一位老者探身下车。他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身形却挺直如松,穿着一身半旧藏青常服,手中拄着一根枣木手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明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杨老将军。”秦远躬身行礼,“晚辈秦远,奉长公主之命协理火器司筹备事宜。这位是苏砚苏姑娘,火器司技正。”

    杨文渊目光落在苏砚身上,打量片刻,忽然笑了:“就是你,在太极殿上一句话噎得太子的脸都青了?”

    苏砚从容行礼:“晚辈只是据实而言。”

    “好一个据实而言。”杨文渊拄杖走近,“带老夫看看,这火器司到底有何玄机。”

    三人进入工坊。苏砚将规划一一说明,杨文渊听得仔细,不时提问。问的都是关键点,产能估算、质量控制、安全预案、保密措施。

    当听到苏砚设计的“流水线”作业法时,杨文渊眼中闪过精.光:“此法甚妙!一人专精一艺,效率倍增,且即便有人被收买,也偷不走全套工艺。”

    “正是此意。”苏砚说,“而且每个工序完成后都要质检,不合格的部件不得流入下个环节。这样能确保最终产品质量稳定。”

    杨文渊点头,又看向东院方向:“火药坊的安全措施,你再说细些。”

    苏砚取出一张草图:“东院围墙加高至一丈,只设一门,门内外双岗把守。院内分三区,原料储存、配料混合、造粒干燥,各区之间以土墙相隔。所有操作台面铺铜板,地面夯土压实,工具皆用铜制或木制,严禁铁器。工人穿特制棉服,不得有金属饰物……”

    她说得详尽,杨文渊听得频频点头。

    最后,老将军长叹一声:“老夫当年在兵部时,若有此等思虑周全之人,何至于让军械屡出纰漏。”

    他转向苏砚,神色郑重:“苏姑娘,火器一事,关乎国运。殿下举荐老夫做这司正,老夫应下了。但老夫有言在先,老夫只懂军务,不懂技术。技术上的事,你全权做主,老夫绝不干涉。但若涉及军务调配、人员任免,需与老夫商议。”

    这是明确的权责划分,也是尊重的表态。

    苏砚肃然:“晚辈明白。技术方面,定当尽心竭力。”

    “好。”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老夫拟的首批人员名单。二十名匠人都是老夫旧部,可靠。另外,老夫从京营调了五十名亲兵,负责火器司警卫。这些人跟着老夫打过仗,忠心无虞。”

    苏砚接过名录,心中稍安。有杨文渊坐镇,许多事情会顺利很多。

    三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直到日头西斜。杨文渊告辞时,忽然对苏砚说:“苏姑娘,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技正之位,盯着的人很多。”

    “晚辈知道。”

    “知道就好。”杨文渊顿了顿,“殿下让老夫转告你一句话,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宫顶着。”

    他说这话时,眼神覆杂,像是透过苏砚看到了什么别的。

    马车驶离皇庄,扬起淡淡烟尘。

    秦远轻声说:“杨老将军年轻时曾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贬谪,是长公主的生母,已故的孝懿皇后力保,才得以回京覆职。他对殿下,确有报恩之心。”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苏砚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忽然问:“秦先生,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

    秦远沈默片刻,笑了:“这个问题,秦某也问过殿下。”

    “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秦远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晚霞正烧得绚烂,“有些人,你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并肩而立。

    苏砚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微烫。

    接下来的三日,皇庄西侧忙碌起来。

    工匠陆续到位,物料不断运入。苏砚白天在工坊指导分区改造、设备安装,晚上在书房绘制更详细的工艺图纸、编写操作规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卫昭来过几次,每次都不多话,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然后留下些东西,有时是提神的参茶,有时是御厨做的点心,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盒薄荷脑,附纸条:闻之可醒神。

    第四日清晨,第一批原料齐备,火器司正式开工。

    苏砚站在主坊前的高台上,看着下方列队的工匠、学徒、警卫,共计八十七人。晨光洒在他们脸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疑虑。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亮,“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周火器司的第一批成员。我们在此所做之事,将改变大周的军力,甚至改变战争的形态。”

    有人眼神炽热,有人面露茫然。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疑问,火药不过方士炼丹之物,真能成为国之利器?”苏砚走下高台,来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普通弩,一把霹雳弩,一支火箭,还有一小包火药。

    她拿起那包火药:“此物,确实能杀人。但它也能保家卫国,能让我们的将士少流血,能让边境百姓多安宁。关键在于我们用它做什么,怎么用。”

    她点燃一小撮火药,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火器司的第一条规矩,敬畏。”苏砚环视众人,“敬畏火药的威力,敬畏生命的重量,敬畏我们所承担的责任。在这里,粗心大意会害死同僚,会贻误军机,会祸及国家。所以,严守规程,不得有误!”

    全场寂静。

    “第二条规矩,精进。火器之术,日新月异。今日的利器,明日或成废铁。诸位需不断学习,精益求精。我承诺,只要肯学,我必倾囊相授。”

    几个年轻学徒的眼睛亮了。

    “第三条规矩,同心。火器司是一个整体,各工序环环相扣。一人失误,全盘皆输。望诸位互相监督,彼此提醒。”

    她说完,停顿片刻:“现在,各工间主管带领所属人员进入岗位。今日任务,熟悉环境,熟读规程,明日正式生产。”

    人群有序散开。

    秦远走过来,低声道:“姑娘这番训话,颇有将帅之风。”

    苏砚摇头:“我只是说实话。”

    她转身走向火药坊。那里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地方。她要亲自盯着第一批火药的配制。

    刚走到东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卫昭。

    她今日穿得简单,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披风,像是要出门。

    “殿下?”

    “本宫要去兵部,与杨老将军商议火器配发边军的章程。”卫昭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个你收着。”

    令牌青铜所铸,掌心大小,正面刻凤凰纹,背面是一个“昭”字。

    “见此牌如见本宫。”卫昭说,“若遇紧急情况,凭此牌可调动皇庄所有侍卫,也可直入长公主府求援。”

    苏砚接过令牌,触.手温凉:“多谢殿下。”

    卫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自然。

    “别太累。”她说,“火器司重要,但你更重要。”

    说完,转身离去。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苏砚握着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东院内,火药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那是一种混合着硝石、硫磺、木炭的独特气味,刺鼻,却让人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在这时,皇庄外三里处的茶楼上,一个青衣人正凭窗远眺,目光落在皇庄西侧新建的围墙上。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火器司……”他低声自语,“倒要看看,你能烧出多大的火。”

    茶汤澄澈,映出一双冷冽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