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博弈
药味。
苏砚在昏沈中首先闻到的就是药味。浓烈的带着苦味的药气钻进鼻腔,混合着某种清冷的熏香。然后是疼,后背肩胛处尖锐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伤处,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月白色的细纱帐幔,绣着疏淡的竹叶纹样。不是听雪轩,也不是皇庄的卧房。
“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苏砚缓缓转头,脖颈的肌肉因为躺了太久而僵硬。卫昭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没穿常服,而是一身简单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墨色长衫,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这是苏砚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居家的模样。
“殿下……”苏砚开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卫昭放下书,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苏砚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刚好,带着淡淡的蜂蜜甜味。她喝完了,卫昭又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烧退了。”卫昭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昏迷了两天两夜。”
两天。
苏砚试图回忆。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校场,爆炸,飞来的铁片,剧痛,然后是卫昭惊慌的脸,她从未见过那张脸上出现那种表情。
“弩手……怎么样了?”她问。
卫昭沈默片刻:“死了三个,重伤五个。爆炸点离他们太近。”
苏砚闭上眼,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是我的疏忽。”她低声说,“我检查过每一根引信,但没想到……”
“不是你的错。”卫昭打断她,“仵作验过了,有一根引信被人动了手脚,外层是普通麻绳,但芯里混了火硝和硫磺,燃速快了不止一倍。你查不出来。”
苏砚猛地睁眼:“有人蓄意破坏?”
“嗯。”卫昭眼神冷了下来,“已经查到人了。是太子安插在兵部的人,借调阅之名混入皇庄,在你们测试前一天晚上动了手脚。”
她顿了顿:“那人的屍首今早被发现在城外乱葬岗,一剑穿心。杀人灭口。”
苏砚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人心。
“殿下打算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卫昭坐回绣墩,“太子这一手,既想除掉你,也想打击火器营。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不知道火雷的威力,更不知道你会为了救人冲进爆炸区。”
她看着苏砚,眼神覆杂:“那些弩手……你其实可以不管他们。”
“我是负责人。”苏砚说,“他们是我调来测试的。”
卫昭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药碗,用瓷匙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递到苏砚唇边。
“喝药。”
苏砚楞住。长公主亲自喂药?这……
“张嘴。”卫昭的语气不容拒绝。
苏砚只好顺从。
药很苦,比她喝过的任何药都苦,但卫昭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等她咽下才喂下一勺。期间有药汁从嘴角溢出,卫昭用丝帕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让苏砚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碗药喝完,卫昭又给她喂了一小块蜜饯。
“这是宫里的方子,对伤口愈合有奇效,就是苦了点。”她说,“每日三次,再喝五天,后背的伤就不会留疤。”
“谢谢殿下。”苏砚说,顿了顿,“这里是……”
“本宫的卧房。”卫昭语气平淡,“你伤得太重,搬动不便。而且这里最安全。”
苏砚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长公主的床上。难怪帐幔、被褥的质地都如此精细,空气里的熏香也是卫昭身上常有的那种冷香。
“我……我还是回听雪轩吧。”她挣紮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痛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卫昭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无法起身,“太医说你要静养至少十天。这十天,就住在这里。”
“这不合规矩……”
“在本宫这里,本宫就是规矩。”卫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苏砚,你差点死掉。能不能安分几天?”
最后那句话,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恳求。
苏砚怔住了。
烛光在卫昭眼中跳跃,那张总是冷硬的面容此刻透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两天,她一定没怎么休息。
“好。”苏砚重新躺下,“我听殿下的。”
卫昭似乎松了口气。她替苏砚掖好被角,动作细致。
“睡吧。”她说,“本宫就在这里。”
苏砚确实累了。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困意很快涌上。她闭上眼,在陷入沈睡前的最后一瞬,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她额头上,温暖而干燥。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过上了前所未有的“病号”生活。
卫昭几乎寸步不离。
她将公务搬到了外间,只在有紧要事时才出去片刻,很快就回来。喂药、换药、擦洗,这些事她大多亲力亲为,只有在苏砚需要更衣如厕时,才会叫来侍女帮忙。
苏砚一开始很不自在,被长公主伺.候,这简直僭越得离谱。但卫昭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反而不好说什么。
第三天,苏砚能坐起来了。卫昭让人搬来一个特制的靠枕,让她倚着床头,又在她面前支起一张小案,方便她写字看书。
“秦先生送来的。”卫昭递过一叠纸,“火器司的章程草案,他按你的思路改了一稿。你看看,有意见就批注。”
苏砚接过,细细。草案写得相当完善,从机构设置到人员编制,从研发流程到保密制度,条理清晰。秦远果然是个内行。
她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批注,主要是技术相关的条款。写完擡头,发现卫昭正看着她。
“怎么了?”苏砚问。
“没什么。”卫昭移开目光,“只是觉得……你批注的样子,很像秦先生当年。”
又是秦先生。
苏砚终于忍不住问:“殿下,秦先生他……”
“死了。”卫昭语气平静,但苏砚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三年前,在狱中病故。说是牵涉科场舞弊案,但本宫知道,是太子动的手。”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砚:“秦先生不仅是本宫的启蒙老师,也是朝中少数支持女子参政的重臣。他死前一个月,还在上书请立女官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出任官职。”
苏砚心头一震。
在这个时代,这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主张。
“所以太子必须除掉他。”卫昭继续说,“秦先生一死,朝中再无人敢公开提女官二字。本宫虽然掌权,但也只能以公主身份摄政,无法真正进入朝堂核心。”
她转过身,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苏砚,你明白吗?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斗争。这是一场关于谁有资格掌握权力的战争。”
苏砚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卫昭会对她如此特别,为什么愿意给她这么大的信任和自由。
因为在她身上,卫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女子,凭借超越时代的知识,可以打破既定的规则。
“殿下救我不只是因为我有用。”苏砚缓缓说,“还因为我是女子。”
卫昭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欣慰。
“是,也不全是。”她说,“本宫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女子,被禁锢在后院,一生碌碌。但你和她们不同,你的才华不在诗词歌赋,不在女红刺绣,而在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上。”
她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苏砚:“所以苏砚,好好活着。不仅为本宫,也不仅为你自己。为所有将来可能像你一样的女子,开一条路。”
这个距离太近了。苏砚能看清卫昭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冷香混合着药味的特殊气息。
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我会的。”她说,声音有些干涩。
卫昭直起身,恢覆了平时的神态:“好了,不说这些。你该换药了。”
她唤侍女端来热水和药膏,然后挥退她们,亲自解开苏砚的衣襟。
虽然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卫昭的手触碰到后背肌肤时,苏砚还是会浑身僵硬。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触感太清晰了。
卫昭的手指很凉,沾了温热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苏砚。
“伤口愈合得不错。”她低声说,“新肉已经开始长了。”
苏砚“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砚。”卫昭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疼的话就说。”卫昭说,“不用忍着。”
苏砚楞了楞,她确实一直忍着,因为习惯了,在实验室受伤,在医院处理伤口,从来都是自己咬牙挺过去。没人问过她疼不疼。
“有点。”她终于承认。
卫昭的动作更轻了:“那天在爆炸现场,你冲进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砚回忆着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想。只是看到有人倒在那里,就冲过去了。”
“即使可能死?”
“嗯。”
卫昭沈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后不要这样了。”
“什么?”
“不要再为了别人,把自己置于险境。”卫昭说,“本宫不想再看见你满身是血的样子。”
苏砚心头一颤。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卫昭的手在微微发.抖。
换完药,卫昭替她重新穿好衣服,又让她靠回床头。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五天,苏砚可以下床走动了。
卫昭扶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窗外的庭院里,秋意正浓,几株枫树染了红,在阳光下如火如荼。
“明天就是朝会。”卫昭说,“火器司的提案要上廷议。你虽然不能去,但本宫需要你写一份东西。”
“什么?”
“一份陈情表。”卫昭看着她,“以火器营技术主管的身份,陈述火器研发的重要性、已经取得的成果、以及未来的规划。要写得恳切,但也要有分量。”
苏砚明白了。这是要用技术人员的角度,给朝中那些质疑者一个交代。
“我会写的。”她说。
“还有,”卫昭顿了顿,“太医院的人明天会来给你诊脉。是陛下派来的。”
苏砚心一沈:“陛下知道了?”
“瞒不住。”卫昭说,“爆炸伤了好几个人,早就传开了。陛下关心,派太医来看看,也是正常。”
但苏砚知道,这绝不正常。皇帝派太医,既是关心,也是监视,要确认她的伤势,确认火器营的情况。
“殿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卫昭点头,扶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又给她盖了条薄毯。
“苏砚。”她忽然说,“等这件事了了,本宫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秦先生生前建的格物院。”卫昭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在城外西山脚下。那里收藏了他毕生的心血,从各地搜集的奇石、矿物、植物标本,还有他写的各种笔记。他常说,天地万物皆有理,格物方能致知。”
她回头,看着苏砚:“本宫想,你会喜欢那里。”
苏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格物院。
在这个时代,竟然已经有人在做类似“自然科学研究”的事情。
“好。”她说,“我一定去。”
卫昭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冲淡了眉宇间常年凝聚的锐气。
那一刻,苏砚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看到这样的笑容,似乎也不错。
第七天,太医院的太医来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陈,是太医院院判,据说医术高明,深得皇帝信任。他给苏砚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伤口,问了几个关于伤势的问题。
“姑娘恢覆得不错。”陈太医捻须道,“只是伤及肺经,还需静养月余,切忌劳神费力。”
苏砚一一应下。
陈太医写了个方子,交给卫昭:“按此方调理,每日一剂,连服半月。另外……”
他看了看苏砚,欲言又止。
“陈太医但说无妨。”卫昭道。
“老臣观姑娘脉象,似有先天不足之症。”陈太医斟酌着用词,“可是幼时受过什么损伤?”
苏砚心念电转。原主三岁后痴傻,很可能是因为母亲去世受了刺.激,或者被下了毒。
“三岁那年,生母去世后,我就不太记事了。”她谨慎地说。
陈太医点点头:“这就对了,姑娘脑部经络或有淤塞,导致神识不清。但近来似乎有所疏通,可是遇到了什么机缘?”
苏砚和卫昭对视一眼。
“或许是火场那一遭,因祸得福吧。”苏砚说。
陈太医没再追问,只开了几味安神醒脑的药,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卫昭皱眉:“这陈太医问得太细了。”
“是陛下让他问的。”苏砚说,“陛下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开窍的。”
“你怎么想?”
“实话实说。”苏砚说,“就说火场濒死,刺.激了记忆,至于那些知识,就说母亲生前教的,埋在了记忆深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最难查证,林氏已死,死无对证。
卫昭沈思片刻,点头:“也只能如此。”
她走到窗边,看着陈太医的马车远去,忽然说:“苏砚,你相信命运吗?”
苏砚一楞:“殿下信?”
“以前不信。”卫昭说,“但现在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没有穿越那场火,如果本宫那夜没有路过靖安侯府,如果本宫没有执意救你,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回头,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你说,这算不算命运?”
苏砚沈默。
她是个科学家,信奉的是理性和逻辑。但穿越这件事本身,就无法用科学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她缓缓说,“但我知道,既然来了,既然活着,就要做点什么。”
卫昭笑了:“你还是这样。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走到软榻边,在苏砚身旁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苏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这些天她照顾自己,衣服上也染了药气。
“苏砚。”卫昭轻声说,“等火器司的事定下来,等你的伤好了,本宫有话对你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认真得让苏砚心跳加速。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卫昭移开目光,耳根似乎有些泛红,“现在先养好伤。”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留下苏砚一个人坐在软榻上,楞了很久。
窗外的枫叶红得灼眼,秋风吹过,沙沙作响。
苏砚抚上心口,那里跳得很快。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而她,似乎并不抗拒这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