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宫阙
火器营的组建比苏砚预想的更艰难。
卫昭给的玉佩确实好用,当她拿着它走进工部设在城西的军器监时,监正亲自迎出来,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但当苏砚提出要调用三十名熟练工匠,一批精铁和铜料时,监正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苏姑娘,不是下官不肯。”监正搓着手,额角渗出细汗,“这工匠好说,可精铁和铜料,都是有定额的,需兵部批文、户部核销、工部备案。殿下虽给了玉佩,但这流程……”
“流程要多久?”苏砚问。
“快则半月,慢则月余。”监正声音越来越小。
苏砚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每一份都盖着不同衙门的红印。她忽然理解卫昭为什么要另起炉竈了,这套官僚体系,效率低得令人窒息。
“工匠我先带走。”她做出决定,“材料的事,我自己解决。”
监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三十名工匠很快集结,都是军器监的老人,个个手上布满老茧,眼神里带着手艺人的谨慎和好奇。
他们打量着苏砚,这个传闻中被长公主从火场救出、据说会“造雷火”的年轻女子。
“从今日起,你们归我调遣。”苏砚没有废话,“月俸翻倍,食宿全包,但有三条规矩。”
她竖起手指:“第一,所有工作内容,不得对外泄露半字。第二,服从命令,不得擅自改动工序。第三,发现隐患必须立即上报。”
工匠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姑娘,我们这是要造什么?”
“造能让大周军队少死人的东西。”苏砚说,“具体是什么,你们很快会知道。现在,收拾工具,跟我走。”
地点选在城东一座废弃的皇庄,原是前朝某位郡王的别院,荒废多年。
卫昭派人连夜清理,砌了高墙,设了岗哨。
苏砚带着工匠进驻时,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从各处调集的材料,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卫昭用私人关系弄来的。
“大部分是旧料。”负责接收的女侍卫解释,“各卫所淘汰的兵器,破损的甲胄,还有户部积压的陈年铜钱。殿下说,够你用一阵了。”
苏砚检查了那些旧料。生锈的铁枪头、开裂的盾牌、锈成绿色的铜钱,确实都是废品。但对她来说,只要材质对,新旧无所谓。
“够用了。”她说,“先建熔炉。”
熔炉建在西厢院,三座并排。一座熔铁,一座炼铜,还有一座备用。工匠里有懂冶铁的,带人砌炉子、备木炭。苏砚则带着几个细心的工匠,开始处理那些铜钱。
“铜钱含铅和锡,直接熔了太脆。”她示范如何用坩埚分步熔化,“先低温熔化,让铅析出。再加木炭粉还原,去除部分杂质。最后得到的铜,纯度大概七成,够做外壳了。”
工匠们将信将疑地照做。当第一炉铜水流出,浇铸成铜板时,老工匠凑近看了又看,喃喃道:“这成色,比官铸的还好些。”
苏砚没时间得意,她已经开始设计流水线,原料处理区、火药配制区、部件加工区、组装区、测试区。每个区域隔开,工匠只负责自己那部分工序,不知道最终成品是什么。
火药配制区最特殊,设在地下室,入口有双重铁门,只准苏砚和两个她亲自挑选的识字且嘴严的工匠进入。配方是她连夜写的,用了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术语,但关键比例用了代号。
“硝石称白霜,硫磺称黄砂,木炭称墨粉。”她指着墙上的配方表,“甲号配方:白霜七份半,黄砂一份,墨粉一份半。乙号配方:白霜六份,黄砂两份,墨粉两份。记住,每次配制必须两人在场,互相监督。”
两个工匠郑重记下。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苏砚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第七天傍晚,卫昭来了。
她没有声张,只带了两名侍卫,骑马从侧门进入。苏砚正在测试区调试新做好的火药弩,听到马蹄声回头时,卫昭已经下马走到她身后。
“进度如何?”卫昭问,目光落在苏砚手中的弩上。
这把弩和之前试验的竹管版本完全不同。弩身是精铁打造,弓臂用了覆合叠片结构,最特别的是弩槽,不是放箭的凹槽,而是一个可开合的铜制圆筒。
“改进版。”苏砚递过去,“弩箭也改了。”
她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一支箭。箭头是普通铁镞,但箭杆中空,尾部有小小的翼片。最奇特的是箭杆中部,套着一个薄铜管,用蜡密封。
“这是药筒。”苏砚解释,“里面装颗粒火药。发射前,将药筒装入弩槽,点火,燃气推动箭矢。射程可达百丈,而且箭矢飞行更稳定。”
卫昭接过弩,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那支箭:“百丈?寻常强弩最多六十丈。”
“因为这不是靠臂力,是靠火药推力。”苏砚指向铜制弩槽,“这里有个小机关,扣动扳机时,燧石打火,点燃引信。引信长度可调,控制点火时机。”
她演示了一遍。装填药筒,放入箭矢,上弦,瞄准五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嗤”的一声轻响,接着是沈闷的爆鸣。箭矢脱弦而出,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轨迹。下一秒,木靶被贯穿,箭矢余势未消,钉进后面的土墙,入木三分。
卫昭眼睛亮了。
她亲自试射.了一次。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用。箭矢命中靶心,将木靶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但语气里的满意显而易见。
放下弩,卫昭看向四周。熔炉的火光将半个院子映红,工匠们在各自岗位忙碌,敲打声、拉风箱声、打磨声交织成有序的嘈杂。
“你做得比本宫预想的还好。”她说,“但时间不多了。”
苏砚看向她:“出了什么事?”
“三日后,秋猎大典。”卫昭语气平淡,但眼神凝重,“陛下今年要亲自下场,各卫所都要展示新式武备。兵部已经放出风声,说长公主府最近闭门造车,定有奇物。”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
苏砚明白了:“殿下希望火器营的东西,在秋猎上亮相?”
“不是全部。”卫昭摇头,“火药弩可以。信号火也可以。但破门雷太紮眼。”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安插了不少人在兵部。秋猎是个机会,让他们看到火药弩的威力,但又摸不透底细。既展示实力,又保留后手。”
“我明白了。”苏砚点头,“火药弩再做十把,信号火配五十支。但需要时间测试,确保万无一失。”
“两天。”卫昭说,“第三天一早,本宫派人来取。”
只有两天。
苏砚没有讨价还价:“好。”
卫昭看着她,忽然问:“你需要什么?”
苏砚想了想:“十个最好的弩手,今晚就过来。我要他们熟悉新弩的特性。另外,测试场需要扩大,一百五十步的靶道。”
“可以。”卫昭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苏砚。”
“殿下请讲。”
“秋猎那天,你随本宫同去。”
苏砚一楞。
秋猎大典是皇室盛事,参与的都是王公贵族、朝廷重臣。她一个无官无职、甚至来历不明的女子,出现在那种场合……
“本宫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在场。”卫昭解释,“若有人问起火药弩的细节,你来答。答到什么程度,本宫会给你暗示。”
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
苏砚沈默片刻,点头:“好。”
卫昭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
马蹄声远去。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把还温热的火药弩。
秋猎。
第一次正式亮相。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站在台上面对满场学者,讲解自己的研究成果。那时手也会微微发.抖,但更多的是兴奋,自己的发现,将被世界看到。
现在也是。
只是这次,台下的观众更危险,后果更严重。
她握紧弩身,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那就让他们看吧。
秋猎大典在京城西郊的皇家猎场举行。
猎场占地千顷,背靠燕山余脉,林深草密,时有鹿群出没。每年的秋猎不仅是皇室娱乐,更是展示军威、震慑四方的重要场合。
寅时,苏砚就醒了。
侍女送来一套新衣,不是女装,而是改良过的骑装。靛青色劲装,收袖束腰,外罩墨色半臂,配鹿皮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不留多余饰物。
“殿下吩咐,姑娘今日这身打扮。”侍女低声说,“箭袖内衬了细甲,关键处有薄钢片。”
苏砚摸了摸袖口,果然触到硬物。不是全副铠甲,但能防流矢或短兵突刺。
卫昭想得很周到。
辰时,车马抵达猎场。
场中已是一片喧嚣。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各卫所的兵马按建制列队,战马嘶鸣,兵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观礼台设在北坡,皇帝的金帐居中,左右分别是后妃、皇子公主、文武百官的席位。
苏砚跟在卫昭身后,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还有敌意。
卫昭恍若未觉,径直走向左侧前排的席位。她的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太子。坐下时,她示意苏砚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这个站位很微妙,不是侍从,也不是宾客,而是一个有资格随侍在旁的自己人。
“那就是长公主从火场救出来的女子?”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会妖法,能造雷火……”
“嘘!慎言!”
苏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仪式冗长。
皇帝致辞,祭天,阅兵。各卫所依次展示操练,骑兵冲锋,步兵列阵,弓弩齐发。场面壮观,但苏砚看得出,大多都是花架子,队形整齐,动作划一,但缺少实战的杀气。
直到太子一系的人马上场。
那是京营最精锐的“神机营”,专司火器。他们展示的是改良后的火铳,铁管装药,点燃引信,发射铅弹。射程约五十步,精度差,装填慢,但声势骇人,白烟滚滚,爆鸣声震耳。
皇帝显然很满意,抚须微笑。
太子趁机上前:“父皇,此乃儿臣命人改良的火铳,射程、威力皆胜旧制。若配发边军,必能慑服蛮夷。”
“好,好!”皇帝点头,“太子有心了。”
太子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卫昭这边,带着一丝挑衅。
卫昭神色不变,只轻轻叩了叩桌案。
这是信号。
苏砚躬身,退到场边。那里,十名弩手已经就位,每人持一把火药弩,腰佩箭囊。见苏砚到来,他们齐齐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记住我教你们的。”苏砚声音不高,但清晰,“装填要稳,瞄准要快,击发要果断。今天的靶不是死物,是移动的鹿群,提前量自己把握。”
弩手们点头,眼神里是战士特有的专注。
场中,太子的神机营展示完毕,赢得满场喝彩。司礼太监正要宣布下一项,卫昭忽然起身。
“陛下。”她声音清越,穿透嘈杂,“儿臣麾下近日也得了几件新玩意,想请陛下和诸位同赏。”
全场一静。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笑道:“昭儿也有准备?那便看看吧。”
卫昭行礼,然后朝苏砚微微颔首。
十名弩手入场,列成一排。他们手中的弩造型奇特,引来一阵议论。太子眯起眼,盯着那些弩,脸色微沈。
“开始。”苏砚下令。
远处山坡,栅栏打开,三十头鹿奔涌而出,四散奔跑。这是秋猎的传统项目,移动靶射猎。
普通弓箭射鹿,最佳距离是三十步内。强弩可达五十步。而火药弩……
“放!”
第一轮齐射。
十支箭矢破空,声音不同于寻常弓弩的“嗖嗖”声,而是带着低沈的啸音。箭速极快,几乎瞬间就跨越了八十步的距离。
“噗噗噗!”
六头鹿应声倒地。箭矢贯穿鹿身,余势未消,钉入地面。
观礼台上一片哗然。
“这射程……”
“不止八十步!看那只!”
最远的一头鹿在百步外中箭,踉跄几步,倒下。
太子猛地站起,又强行坐下,手指紧紧抓住扶手。
第二轮,第三轮。
弩手们装填速度很快,取出药筒,装入弩槽,放入箭矢,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而神机营的火铳,装填一次需要十几息。
三十头鹿,不到一刻钟全部倒地。最远的被射中时,距离已超过一百二十步。
死寂。
然后,皇帝率先鼓掌。
“好!”他龙颜大悦,“昭儿,这是何弩?射程如此之远,装填又这般迅捷?”
卫昭起身,微笑:“此乃霹雳弩,儿臣府中匠人所制。具体奥妙……”她侧身,“苏砚,你来为陛下解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苏砚身上。
她上前三步,躬身行礼,然后擡头,声音平稳清晰:“回陛下,此弩核心在于火药助推。弩箭中空,内置药筒,击发时火药燃烧产生燃气,推箭而出。故而射程远超寻常弩箭。”
“火药?”皇帝皱眉,“可是如神机营火铳那般?”
“原理相近,但用法不同。”苏砚解释,“火铳以火药推铅弹,霹雳弩以火药推箭矢。箭矢更重,穿透力更强,且可覆用。”
兵部尚书忍不住问:“那装填速度为何如此之快?”
“因为药筒是预制的。”苏砚从弩手箭囊中取出一支药筒展示,“用时直接装入,省去了现场称药、装药、捣实的步骤。且药筒密封防潮,贮存方便。”
她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时,卫昭忽然道:“陛下,儿臣还有一样东西。”
她击掌。
场边升起三支信号火,被同时点燃。
“咻!嘭!”
绿色、黄.色、紫色的火焰在空中绽放,明亮耀眼,持续燃烧。即使是白天,也清晰可见。
“这是改良信号火。”卫昭说,“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指令,用于战场指挥。白日可见三里,夜间可见十里。”
皇帝连连点头:“好!好!昭儿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看向苏砚,目光和蔼:“你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民女苏砚,暂居长公主府,协助研制军械。”苏砚答得不卑不亢。
“苏砚……”皇帝想了想,“可是靖安侯府那个……”
“正是。”卫昭接话,“苏姑娘虽出身侯府,但天赋异禀,于格物之道颇有心得。儿臣惜才,故留在府中。”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苏砚的来历,又暗示她与靖安侯府已无瓜葛。
皇帝似乎听懂了,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赏赐了参与演示的弩手。
展示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由围猎。王公贵族们纷纷上马,带着亲卫冲入山林。卫昭也换了骑装,但她没急着下场,而是走到苏砚身边。
“表现得很好。”她低声说,“不卑不亢,答得恰到好处。”
苏砚看着她:“太子那边……”
“已经坐不住了。”卫昭望向太子金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看,这不就来了。”
果然,太子带着几名亲信朝这边走来。
“皇姐。”太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今日真是让孤大开眼界。不知皇姐是从何处寻来这等人才?”
“机缘巧合。”卫昭淡淡道,“倒是太子,神机营的火铳也不错,就是烟大了些,容易暴露位置。”
太子眼角抽了抽,转向苏砚:“苏姑娘是吧?孤观你方才解说,条理清晰,想必读过不少书。不知师承何人?”
苏砚躬身:“民女并无师承,只是自幼喜欢琢磨这些。”
“哦?无师自通?”太子显然不信,“那苏姑娘可愿来神机营?孤可向父皇请旨,封你个官职,比在皇姐府中做个无名客卿强得多。”
这是当面挖人。
卫昭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砚。
苏砚擡起头,直视太子:“谢殿下厚爱。但民女答应过长公主,要帮她完成火器营的组建。人无信不立,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太子笑容不变,但眼神更冷:“好一个无信不立,希望苏姑娘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转身离去,袍袖带风。
等他走远,卫昭才轻声说:“你刚才若答应他,本宫也不会怪你。”
苏砚看向她:“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卫昭说,“太子是储君,将来可能继承大统。本宫只是个公主,权势再盛,也有尽头。”
“但殿下救了我的命。”苏砚说,“而且殿下给的不是官职,是做事的机会。”
卫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实。
“走吧。”她翻身上马,朝苏砚伸出手,“陪本宫去猎场转转。有些话,马背上说更安全。”
苏砚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常年握缰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
她握住,借力上马,坐在卫昭身后。
“坐稳了。”
卫昭一抖缰绳,黑马如箭射出,冲入猎场深处。
风在耳边呼啸,林木飞速倒退。苏砚不得不伸手环住卫昭的腰,稳住身形。她能感觉到对方脊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能闻到淡淡的混合了皮革与某种冷香的气息。
马速渐缓,进入一片白桦林。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太子听的。”卫昭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但有一句是真的。”
苏砚等着。
“本宫确实惜才。”卫昭勒马,回头看她,眼神认真,“所以苏砚,好好活着。别让本宫后悔从火场里把你捞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一刻,苏砚忽然觉得,这位铁腕长公主,或许并不像表面那样冷酷。
“我会的。”她说。
卫昭笑了笑,转回头,望向林深处。
“那么接下来,”她说,语气重新变得锐利,“该让太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器了。”
她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奔驰。
而苏砚在她身后,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道路。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这场权力的游戏,她已入局。
那就走下去吧。
直到火焰燃尽,或者,焚出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