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山水摆件
半个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京城警局门口,跌跌撞撞下车的人连来往的车辆都没来得及看,就径直往前冲过去。
薄底拖鞋并不适合离开病房的任何地方。
细碎的石子路烙着脚掌,泛起钝钝痛意,可云九纾却像是没知觉般狂奔着。
在踏上台阶即将推开门的瞬间,没有防备的她落进了等候许久的怀抱。
“慢点,阿云。”
赵云津看着跌跌撞撞过来的病号服和拖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最注重形象的云九纾开始习惯拖鞋出门。
往日的盛气淩人与明艳张扬此刻已不覆。
“赵云津?”云九纾没心情好奇她为什么在这里。
此刻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抗拒地推开赵云津的怀抱,云九纾径直往里走,边走边问:“您好,我是云九纾,请问聂警官在哪里?她叫我来协助做笔录。”
早已经在大厅里等候的警员立马站起来:“您好,在这边,请跟我来。”
不同于前几次来警察局的那种敬畏和畏惧。
此刻的云九纾表情里满是急切。
看着亦步亦紧跟着警员的云九纾,停在原地的赵云津立马选择跟上。
尽管她不是被传讯来的,也没有收到叫她来的通知。
可在知道江严松口的那一刻,赵云津就再也坐不住了。
大厦倾颓在即。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听见,云九纾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
但刚迈出去的步子又被叫停,警员微笑道:“您好,里面是审讯厅,还请家属在长椅上等候。”
“可是...”
看着警员礼貌友好的笑意,赵云津恢覆了些许理智,她轻点头:“好的,我等。”
等待的过程漫长且折磨。
可是如果这一天她已经等待了二十年呢?
没有谁比赵云津更懂得这个等字。
正午时分的警局里总是安静,冷气开得很低,大厅里落针可闻,最后一批秋蝉也叫没了力气,沈睡入土壤中。
卷了边的叶片染上秋,明明还翠绿着,可几阵风打过,已经有了飘摇雕零之势。
皮质坐垫没有包覆的软海绵,露出来的金属杆吸饱了冷气。
贴上肌肤的刹那如冰紮,可赵云津却没有丝毫反应,就那样平静坐着,直到金属杆上全部染透她的体温。
“好的警察同志!”
铿锵又坚毅的答覆声从开着的门里溢出来。
这是云九纾的声音。
问询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赵云津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西裤被揉得发皱。
“那就辛苦云女士了,”警察说:“详细内容我们这边也没有接到卷宗,今天叫您来呢,只是提前告知您,好让您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因为涉及旧案,需要走的流程很多,现在虽然手续还没下来,但您也可以提前准备,如果您家里还保留您母亲当年留下的文书或信笺合同之类的话,请一起带过来,有助于案件推进,不过考虑到案发时您还未成年,所以对案情不了解也正常,我们正常走流程也是没问题的,您不要着急。”
连连点头的云九纾语气有些抖:“好,我回去就找回去就找。”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被巨大喜悦冲击到恍惚。
尤其是刚刚亲耳听到警察说,现在有新的线索出现。
尽管用词已经非常委婉,可云九纾还是从言语间读懂了。
母亲当年的案件即将重新进入审查阶段。
一想到这,云九纾的心就雀跃着,她低声道谢:“辛苦您了。”
这句感谢真诚至极,可警察的表情却一闪而过的踌躇。
“应该做的。”面对云九纾的这句辛苦了,警察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们不过是接到通知例行公事。
据说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物和案情极其覆杂,之前借用她们这里审讯过的那个人,现在都还在审讯室里。
早在一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从边境递过来的为那人陈情的文书,现在是越来越多。
之前大家都在猜她以卵击石,这场自检不过是蜉蝣撼大树,闹到最后肯定只有她自己吃亏。
可是现在旧案被重启,越来越多线索和细节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下来调查,原本被所有人惋惜的结果,说不定真能迎来转机。
眼前正处在高度兴奋中的人还在道谢。
警察最终还是没有打破她此刻的高兴,只是说:“今天的协助调查已经结束,还请云女士等待通知,如果能寻找到更多的线索,还请第一时间与我们联系。”
“好的。”彻底恍惚的云九纾不记得自己后面又回答了什么。
她整个人都处于高度兴奋中。
直到走完那一长条的审讯长廊,云九纾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没能平覆下来。
短短几个小时内她的情绪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落。
如果不是有时与告知,云九纾恐怕到现在都还在内疚云潇的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从小被她当眼珠子般疼爱的妹妹,居然到死都在算计她。
在明知道做错了事情后没有丝毫悔过之心,甚至不惜用死亡来逃避。
更讽刺的是,就连死,也是一场计划。
她不珍惜跟自己的情谊,不珍惜她们奋斗多年得到的云记,甚至连生命也不珍惜。
只有一个只顾及自己的人,却奢望用这种手段在自己心中永恒。
刚刚还雀跃的心慢慢冷下去。
再度提及这个名字时,云九纾的心情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她想用死困住她。
她偏要遗忘。
没有人可以困住她云九纾。
没有人。
“阿云!”终于瞧见熟悉的身影出现,赵云津猛然跑过去:“怎么样?警察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江严把一切都招供了?他是不是......”
“赵云津。”
云九纾皱着眉,语气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问住的人一顿,赵云津没想到她不回答而是反问,刚刚燃起来的期待又被浇灭:“我...”
“你是关心我?”云九纾微微眯起眼,冷冷反问:“还是发生在叶榆城的案子?”
是担心云潇的事发会影响到她省长的地位吗?
还是想再借一把云潇案件的重罚,变化做攀升路上的脚梯呢?
那份秘密上交给警察的文件,又是什么呢?
诸多疑惑挤满云九纾的大脑,她心绪未平,又起波澜。
眼前这个从她出事后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好朋友’,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要好。
至少她此刻表露出的关心里,掺杂着几分所不清的别样用意。
被问住了的赵云津抿紧唇,摇了摇头:“我只是关心你。”
看出她眼神里的躲闪和神色中的抗拒,云九纾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开车了吗?”
“啊,”都已经做好了被云九纾冷落的赵云津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连声回答:“开了开了。”
没有理会她的兴奋,云九纾点点头:“行,开车送我回云记。”
眼下更重要的是母亲的案件。
虽然警察给的话意还是要等,可云九纾已经等不及了。
那份摇摆不定的信任此刻坐实,当年的案情真的有隐情。
遗留的文书和信笺?
当年被送走的云九纾孑然一身,母亲连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下,就更别提笔墨。
唯一的遗物,就是那樽山水摆件。
当警察提到或许有留下什么线索时,云九纾脑海里瞬间联想到的只有它。
可是那摆件早已经被云九纾当成母亲给供奉在神龛之中。
收到时她就和云潇一起仔细擦洗和收拾过,山水泥塑是实心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存放东西的地方。
但,万一呢?
赵云津已经将车挺好,甚至殷切地过来开门。
越是这样,云九纾对她的怀疑和猜忌就越浓。
离弦箭似的车身汇入主干道,车内气氛凝重,谁也没开口。
自从出事后,云记就被停止营业,曾百发齐鸣的阔气与排场如今只剩下半院落叶。
云记又恢覆了还是云壹时候的模样。
推开门,久不见天光的潮湿味道扑鼻而来,挂在扶手上的红绸子依旧艳丽,断了香火的财神金身如昨,店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此刻的云九纾没有心情再观赏这里的陈设布局。
不顾赵云津在身后跟随,她先一步狂奔上楼,办公室里窗户紧闭,未拉紧的窗帘静静垂着。
午后阳光正晒,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少了大厅的阴郁,空气中余有她走时点过的最后一支檀香味。
站在门边的云九纾静静瞧着那供奉在神龛中的半人高的山水摆件。
虽是拟山态,可这么多年没断过水流。
那岩石上攀着翠色青苔,亮眼又鲜活。
跟着追上来的赵云津看见的就是踩着凳子,虔诚将摆件请下来的云九纾。
那樽物件似乎从春城开启第一家店后,就一直被她带在身边。
期间不少人送过财神的金身,但唯一入神龛的就只有那假山。
一家家分店开起来,云九纾不厌其烦地带着那山水一家家分店里走过。
比起摆件,那山水更像是云九纾的精神寄托。
赵云津楞在门口发了会呆的功夫,云九纾就已经把山水上下搜寻遍了,正在给池瓷打电话。
“对,我来店里了。”云九纾声音很乖,完全不同于刚刚对她的剑拔弩张:“干妈,当年我妈妈留给您的,除了摆件,还有别的东西吗?”
听见摆件两个字,池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云九纾胡乱扯了个谎:“就是随便问问。”
这么多年,池瓷跟云九纾都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提起云艺婉。
一个是莫逆之交,一个是母亲。
只要提及到两个人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尤其是池瓷,只要提及就会心伤,连续月余都食欲不振。
现在虽然有消息,可云九纾不敢冒进,她是精明的商人,万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亮出底牌。
听筒那边诡异的安静了下去。
云九纾怕她多想,于是继续解释:“好吧干妈,其实是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说当年的事有隐情,还说有很多误会,所以我就想,妈妈有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我记得妈妈之前是很爱写日记的人。”
“日记...”电话那端终于有了声音,但却是一声长叹,池瓷说:“当年你妈妈的事发突然,所有的东西都被收缴,别说日记,就连与我年少时互赠的信笺都被收缴了,我们阿纾做这个梦,是想妈妈了?”
瞬间的失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云九纾闷闷着应了声:“嗯。”
“是啊,一晃眼阿云都去了这么多年,”池瓷深叹了口气,轻声道:“既然阿纾去店里了,就把那摆件擦擦,抱下来,里里外外,好好收拾收拾。”
摆件。
云九纾的视线再次垂下去,她看着已经被自己翻了个遍的摆件里什么都没有。
胡乱应了池瓷几声,她就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云九纾盯着那山水摆件发着呆,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为什么偏偏是它呢?
连书信都被收缴,这么大的物件却留了下来。
里头肯定有东西。
那半人高的山水摆件是实心的石头,可重量却只有约莫不到十斤重,很轻易就被云九纾给翻了过去。
“这个摆件,”站在门口的赵云津终于忍不住,迈步进来:“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吗?”
正专注查看摆件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她擡起头看向门口走过来的人,太沈浸式的找寻以至于她都忘记了,门口还有个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已经在眼前停下来的赵云津伸手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抱住它,晃一晃,你是怀疑里面有东西是吗?”
她满脸诚挚,话语间不易察觉的引导着。
满心戒备的云九纾权衡了下,还是选择点点头,眼下除了这样也别无它法。
而且被赵云津猜中的是,她真的怀疑这山水里的实心是幌子。
有了二人合力,那半人高的摆件很轻易就被擡起来。
“这重量,”赵云津微皱起眉,就手掂了掂:“不像是实心的。”
心里的猜忌被说出来,云九纾满脸困惑:“为什么?”
“我是山里孩子,最清楚石头的重量,这个体积的石头得有上百斤才合理,”赵云津甚至单手去擡了擡,更加确信道:“不错,如果对石头没概念的人来说,这重量的确唬人,可是我们那边的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我可以肯定,这石头是中空的,但不清楚用的什么技术,保留了石头的外壁。”
“你的意思是,”云九纾将信将疑:“这石头被掏空了?”
不知道是赵云津话的心理暗示,还是因为此刻有她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云九纾真的觉得手里的东西重量不对。
因为体积庞大,所以除了摆件邮寄到叶榆城那年是云潇擡进来的,其余时候都是请的专业搬运师傅。
还在认真衡石头重量的赵云津肯定地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摇一摇?”
云九纾此刻也有些摸不清楚,她叮嘱赵云津握紧一点,二人开始晃动。
两人擡起来的感觉和一个人搬完全不同。
刚刚的翻找过程让云九纾把水管和摆件全部拆卸了,此刻摇动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石头又被放回桌上。
赵云津满脸疑惑,蹲在石头边上瞧:“不可能啊。”
把石头抱起来时有多期待,现在云九纾就有多失落。
她深叹了口气,折返到办公桌旁为自己燃了根烟。
细白烟雾腾起来,迷蒙了她的眼。
看着那山水摆件和围着转圈的赵云津,她所表现出来的迫切让云九纾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一支烟燃过半。
急促的电话铃声震碎宁静,簌簌烟灰从指间垂落。
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放在以前是云九纾绝不会接通的。
可是现在,云九纾没有半分犹豫地接听,但一连喂了好几声,也没有得到回应。
正当她的耐心告罄时,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陌生女人。
“云?”站在门口的女人捏着文件袋,晃了晃正在通话中的界面:“九纾?”
围着摆件和坐在办公桌边上的两个人同时擡头。
被念到名字的云九纾站起来,满脸戒备:“你是?”
来人穿了一袭米色风衣,长发垂在颈间,淡色唇彩很是温柔。
“我叫贺茉莉。”
“谈谈?”
下意识也要站起来的赵云津张开嘴,刚准备喊,却被打断。
“我要跟她谈,”贺茉莉眼睫低垂,语气里满是警告:“与你无关。”
完全没见过的女人。
云九纾此刻的注意力全都被她手里文件袋给吸引,权衡一二后,点头道:“那请跟我移步隔壁。”
“好啊,”没想到如此顺利,贺茉莉轻笑:“隔壁怎么样?抱歉,我已经提前打开了。”
打开了?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云九纾停住脚,追问:“我记得我好像关门了,你为什么能打开我的店?”
“问得好,”贺茉莉轻笑:“虽然不是现在,但你会知道的。”
没管云九纾此刻冷透的表情,贺茉莉说完就走。
低低的鞋跟落在木地板上。
踩碎影影绰绰的树荫。
没有半分犹豫的云九纾立马跟上,注意力被吸引的她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赵云津震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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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要开始明牌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