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独何人21
崔以峤问他“你没事吧。”
他问崔以峤“沈虑会死吗?”
“你希望他死吗。”
桑玹说“他死了最好。死了,他清净,我也清净。”
“这就得看检察院怎么量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桑玹没心思去看房子了,报了酒店的地址,路上和房东解释。崔以峤停在红灯前,对他说“你在找房子啊。我朋友有间公寓要出租,你要不去看看。在三环附近,交通很方便。”
“好。”
崔以峤给朋友去了通电话,挂断电话后朋友就加了桑玹的好友,发了公寓的照片和视频过来。桑玹并不考虑交通问题,只要能缓解住酒店的压力就足矣。于是很快敲定,最迟后天就能拎包入住。
“谢谢你。”桑玹接下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转而问崔以峤“你怎么知道沈虑今天在那里?”
崔以峤说“现在天网系统很发达,只要他还在国内,就能找到。”
“可那里附近并没有摄像头。我的手机该不会,被你悄无声息地监听了吧。”
崔以峤无奈地擡了擡眉“不至于这么……风声鹤唳吧。找到沈虑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他竟然没走,我确实挺意外的。”
桑玹回到酒店,整个人瞬间失了魂,抽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水晶灯笑。他终于没有辜负父母,没有辜负爷爷奶奶的养育,没有辜负多年义务教育教导的仁义道德……
他知道他是对的,他该这么做,他和沈虑之间只有一个结果,那必定是这个结果。他应该为自己庆祝喝彩。可他无法克制地蜷缩在地上撕心裂肺大哭一场,却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沈虑罪有应得,他也是。
既然如此,他何妨哭得再大声一点,再放肆一点,把他沈重的灵魂也化成眼泪,一起流走吧。
留着也没用了。
《民警日记》和《东坡传》接连开播,反响和热度都不错,桑玹推了线下所有宣传,只在社交网络上营业。没有团队的配合,没有营销推波助澜,剧组的宣传重心依旧是主演,桑玹如何倒没有人关心了。
只有粉丝,起初还在维权,控诉公司不作为。没多久后援会解散,解散的那天还上了热搜,营销号带节奏说桑玹要退出娱乐圈。这个消息虽未经证实,可后援会的解散,工作室半年没有更新,加上前员工的爆料,都在增加小道消息的真实性。
一些关系还不错的朋友问他退圈消息的真假,他答得模棱两可,只说累了,休息一段时间。退圈不退圈的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舍不下表演,他想有机会的话还能继续演戏。到那时,从一个小兵演起,从一具屍体演起……
可他又隐隐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步入这个行业,不会再出现在镜头前。
拿不起,也放不下。话说至此,便足够了。
没有金钱支撑的热搜,很快就消失了,没人追着一个十八线小演员刨根问底。两部戏的宣传结束后,桑玹的账号也不再更新,最新一条是他在《东坡传》的一张剧照,平平无奇的背影。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他真能这么旷达就好了。
待处理完了最后一条工作消息,喘口气,崔以峤告诉他,下周开庭。
他以为能在法庭见到沈虑,他不太想去,犹豫不决。崔以峤说,沈虑那天不出庭。他又感到失落。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跟崔以峤解释一下,却不知该解释什么,竟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又潸然泪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开庭当天崔以峤很忙,只发了一串地址和门牌号。门牌号所在的房间是一个会议室,暂用做证人的等待区。桑玹推开门后楞住了,偌大的会议室里,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号人。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旁边记录、询问,交代注意事项,填写表格……有几人话说一半变成哭诉。
他们,都是那场矿难的受害者。
有人死了孩子,有人死了父母,有人几十年寻找真相,终于走到了今天。
桑玹也终于见到了沈虑的父亲。
他第一见沈虑的母亲是一座冰凉的墓碑,第一次见沈虑的父亲是在法庭。
沈虑是三代单传的独子,是他父亲年近四十才终于得来的宝贝儿子,怨不得把沈虑养出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老人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架着副眼镜,慈眉善目间满是哀戚。听说本来都退休可以安享晚年了,为了沈虑,又坐在被告席上,佝偻着身躯。仿佛世间所有的冤屈都压在这位老人家身上。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在半年制造一场车祸,杀害一个年轻人,毁了一个家庭。也是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使得在场那么多家庭支离破碎,而他逍遥法外三十年。
父母屍骨无存那一年,沈虑在做什么呢?
在温暖漂亮的房子里学习?玩耍?享受着全家人的溺爱?
桑玹对沈虑的罪恶没有实感,因为他未曾亲眼见沈虑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但如果他并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呢,他们只要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左右别人的命运,就能让一个家庭破碎,震荡的余音飘到哪里,哪里就家破人亡。
他分不清自己是幸还是不幸。
在走进这扇门后,他有了答案。他的不幸有父母亲人为他承担了,而他的幸运,就是此时此刻能亲眼得见他们接受法律制裁。
法官当庭宣判后,身旁的老人突然发了狂,一边哭喊咒骂一边要冲上去亲手报仇,把几十年的仇恨都发泄出来,只是那罪人并不为所动。
是了,他已经安排好一切,心愿了却,他这把年纪,值了。运气好的话,忍一忍,想想办法,总能出来。他穿着丑陋的囚衣,带着手铐,身后两名警察押解,他才该是今天这个场合里最窘迫最难堪的人,可现他竟然在欣赏别人的窘迫与难堪。
好多人将她拉开,劝解她,安慰她……那场面有多混乱,他就有多泰然
桑玹在混乱中起身,走过去,帮忙搀扶悲痛欲绝的老人。擡起头就对上沈父的打量的眼神。像一个长辈打量晚辈,像一个上位者打量底层,像一个父母打量儿子那不符合他们标准的对象……是奔着挑刺来的,是为了释放恶意来的,是为了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身上获取优越感来的。
果真是父子。桑玹想,他们的世界里大约自己永远都没有错,面对这么多遇难家属,或许在他的观念里,不过是适者生存的法则。
既然如此……
那就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桑玹说“沈虑的案子应该也快要开庭了。”
“什么?”老人不可一世的目光终于有了裂缝。
“你不知道吗。”桑玹明知故问“沈虑没能跑掉。他回来找我,自投罗网。你不是很有办法吗,要不把你们分在一个牢房里吧,互相有个照应。”
老人家瞪着双眼睛,颤抖地指着他,他勾起唇,露出胜利的笑容。
场面越发混乱,工作人员把哭喊的老人带出去,崔以峤过来带走了桑玹。沈虑的父亲对他说了什么,已经听不见了。
他很开心,很痛快,很轻松,但他明白这些情绪并非解脱,而是恨。他用另一种方式接纳自己,皈依仇恨门下,成了恨的信徒。他付出了那么多考验,应该算通过了吧。
那今天的畅快,就当作恨的回馈。
走出法庭,崔以峤看他半晌,一声叹息。“沈虑开庭的时候你来不来。”
桑玹转身就走。
崔以峤追上去,问他接下来什么打算。
桑玹站在大厅的台阶下,也泄了气。
“回家去。”他说。回到那个养育他的小县城去,回到他卖了自己都不肯卖的房子里去……
“我送你吧。”
“不用。”桑玹对他说“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见到你们任何人。”
“理解。”崔以峤仍是微笑,面色和善。“至少让我送你回公寓吧。”
“我叫了车。”
“好吧。”
可他们还是一起走出了大门,走到马路边。桑玹在等车,崔以峤走到一辆黑色商务轿车前,车上的人下来开门,顺便向他汇报工作。
桑玹觉得声音有点熟悉,转头一瞧,果真是何砚。
这就对了嘛。何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给小明星当一辈子经纪人呢。任何体验过权力的人,都会食髓知味,都会终身难忘。
何砚也看到了他。他收回目光,上车。
这一年秋天,沈虑从看守所转去了监狱。换季后天气变冷,来给他送衣服的是梁鹄和淩辉。
梁鹄对他招招手,拿起听筒,正要寒暄几句,对面沈虑气冲冲地问“你们来干嘛。苏靖维呢。”
“他……有事,委托我们来。”梁鹄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是他问桑玹,桑玹冷哼一声“他还没死?”就挂了。
“他能有什么事?还拍戏呢?当视帝当上瘾了?让苏靖维来见我!”
“你冷静点……”
“他不敢来吗?他也知道没脸见我,老子这么多年养条狗也该养熟了!”
“老实点!”
“让他来见我!”
狱警上来把沈虑按住,直接拖走,顺带挂上了听筒。
梁鹄也只好挂了。淩辉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上一句话,只剩惊吓。还有点想笑。他今天来本是想感谢一下沈虑,虽然自己莫名其妙拿个给视帝,挨了全网几天骂,但资源确实好起来了,身价也确实涨了,那得知恩图报不是……
“那个……现在怎么办。”他问梁鹄。
“回呗,还能怎么办,难不成留下陪他?”梁鹄起身就走,淩辉赶紧跟上,出了监狱大门,不住摇头“孽缘。”
梁鹄点了支烟叼嘴里“别看俩人闹成这样,等沈虑出来,还得去找人家呢。”
“啊?不至于吧。”
“为了保命钱都上缴了,里面表现好点,再松动松动,或许过几年也就出来了。他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到时候你会收留他吗。”
“我?!”淩辉连连摇头,又心虚说“资助点钱还是可以的。”
“我也不会。”梁鹄吐着烟圈叹息。
淩辉干笑,想附和着说句什么。梁鹄却不给他机会,径直上车,在监狱门口留下一行尾气。
案子结束后,崔以峤说可以走了,桑玹一刻不停地从公寓搬离,还带着那三口箱子,来送他的是祝禾。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祝禾已经把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
“从这到火车站打车得上百块呢。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还是省着点吧。”
“……谢谢。”
走到半路,祝禾忽然说“沈虑的父亲去世了。前天,得知沈虑没能逃脱,心脏病发,去世了。”
桑玹望向窗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有听见。
“也算他,罪有应得吧。”祝禾道。
桑玹沈默。祝禾也沈默,接着说“所有罪名他全担了,又突发疾病猝死……沈虑就算从犯了,好像最后判了七八年吧。”
“他那样骄傲的人,坐坐牢……挺好。”桑玹降下车窗,迎着风,微笑。长在他心上的毒疮,终于是连根带骨地剜掉了。从此以后,换他长在沈虑心上,紮根沈虑的脉络,吸食沈虑的血肉,成为沈虑的毒疮。
恨我吧。
我允许你恨我。
你也应该尝尝被仇恨折磨的滋味。
在火车站外分别时,祝禾问“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会回来吗,接着演戏。”
他望着火车站的大门,忘了自己多久没有坐火车了。上一次来火车站,是从家乡离开,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做群演,讨生活。
转眼,他又回来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一个爱恨交织的梦,是桑玹的梦。而他……
“如果还能见面,叫我苏靖维吧。这才是我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