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独何人19
剧集播到一半，路岑下线。最后一个镜头，是路岑的胳膊淌着血从翻倒的车窗里掉出来。背景音乐悠扬婉转的长笛为路岑奏响挽歌。
当晚，桑玹为路岑写了一篇千字小传。写他和路岑，他觉得路岑是真实存在的，是另一个世界里活着的人，只是借由他的表演呈现出来。于是他又写表演，一夜未眠在手机里一个一个按下的字。他也不晓得自己突然哪来这么多感慨。
小传的最后，他引用《西西弗神话》的一段“演员就是在时间中构思并陈列他的人物。他也是在时间中学会统御他们的。他越是经历不同的人生，越容易同那些人生分手。时间一到，他就必须死在舞台上，从这世间消失。”
也因为这一段引用，公司营销文化内涵人设，将路岑与桑玹的热度推至巅峰。
《东坡传》和《民警日记》见此盛况，也借着桑玹热度宣传剧，算作提前预热。那待遇，不知情的还当桑玹是一番主演呢。
他的事业从未如此辉煌，他怎能不激动！
工作群里也说近期有很多剧在接触他们，询问何砚的安排，是否接洽。桑玹心惊肉跳地盯着工作群，比谁都期待何砚的答覆。
过年的那几天沈虑依旧不在，他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仍旧外卖度日。大年三十这天，桑玹的手机从早到晚就响个不停，好友里一个接一个的群发消息。他找了几条不错的，稍加修改，变换顺序又群发出去。
手机短信此时蹦出一个消息，他差点当成垃圾消息了，看到短短一行字手停了一下——
“看了你的戏，演得非常好。继续在演员这条路上发展，你会有成绩的。”
虽然是一个陌生号，但桑玹知道他是谁。号码紧随其后又发来一条“沈虑正在筹备出国的事宜，春运期间人流高峰，查得严，不出意外的话他年后会动身。你可不要犯傻，如果在机场把你和他逮个现行，谁都救不了你了。”
他没有回。
一整个年里沈虑也没有出现，正月初三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最近别乱跑，如果有人来找也别理会。等他忙完就回去。桑玹问他在哪，他只说在外地。挂电话的前一刻，桑玹忽然叫住，沈虑问“怎么了？”他抿了抿唇，说“没什么。”
看着挂断的电话，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透顶，他竟然想告诉沈虑“有人在调查你，你小心一些。”
不过沈虑应该是知道的吧，应该有对策的吧，就算提醒什么大约也只显得多余。
新一年，很多艺人都已经发布新的行程和一季度工作安排，热搜上红红火火一片。桑玹的粉丝不满公司对桑玹的安排，组织维权要公司发布行程，甚至粉丝维权这个事还上了热搜。很明显能感到，路岑这个角色确实为他吸了不少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演员，竟然也有流量明星的待遇了。
但没过几天桑玹配合《民警日记》线上宣传，后援会组织打投刷数据，粉丝终于有事情做，也不在工作室账号上叫嚣了。
梁鹄突然给他发消息，告诉他《黑渊之火》评选送审，已经保留了几个奖项，不出意外的话，桑玹或许可以争取一下“年度最佳男演员”。
桑玹被这条消息震得楞了好一阵。
“年度最佳男演员”这可是视帝！
“只是入围？”他激动地按下一行字“能入围也很开心了。”
梁鹄“怎么这么没出息？都入围了当然要争取一下。”
“……”桑玹完全傻眼“怎么争取。”
“找沈虑呗。他对你是刀子嘴豆腐心，说几句好听的，什么都有了。”
梁鹄轻飘飘一句话，桑玹却是欲哭无泪。这么多年难道他没给沈虑说过好话吗……连一个主角都争取不了，何况视帝奖项。再者，沈虑现在恐怕忙得腾不开手，自身难保了，哪还有心思为他处理这些。
他激动又沮丧，陷入巨大的焦虑不安中。刚才还想入围就很好，现在被梁鹄勾起了野心，只觉得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桑玹“表演是我至高无上的理想，是我心中唯一的净土，不想被玷污。”
梁鹄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别说蠢话，沈虑帮你也就一句话的事。不为特权，也为公平，至少到手的奖别被人黑了。”
桑玹不假思索“那你帮帮我吧。”还有一连串可怜巴巴的表情，“沈虑能办到的肯定也难不倒你。”
梁鹄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大家都有后台，得罪谁都不好，我太强硬也不好，所以干预的力度有限，尽力而为。”
单是如此，桑玹就已经激动得快哭出来了。
“谢谢。”
他也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只能接受了。
年后，三月初，主办方公布了各个奖项入围名单，《民警日记》开播，桑玹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广场词条每一秒都在更新，根本看不过来。
原来火是这种感觉吗。
何砚说收到了主办方的邀请函，问他什么时候能出发。
桑玹看到这行字就知道指望不上他，唯有靠自己了。他拨通沈虑的电话，心情像在等待判刑，电话还没接通他就能想到沈虑会说什么。肯定免不了要吵架，但眼下不宜和沈虑硬碰硬。
“怎么了。”
电话里忽然出现沈虑的声音，桑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我……”
“我明天就回去。等我回去再说。”
沈虑说完就挂，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再次拨通电话。好在沈虑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满脸疲惫，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少。
桑玹见状，一肚子话都咽了下去。跟个小媳妇似的，接过沈虑的公文包，卸下他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问他“你吃饭了吗。”虽然现在并没饭吃。
沈虑说不用，没胃口。
他去给沈虑倒水。二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彼此沈默，又都心事重重，思量着如何开口。桑玹看了他好几眼，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沈虑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都是桑玹的信息资料，银行流水、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护照。
桑玹出国的机会不多，港澳通行证办过几次，护照还是头一次。
“下周跟我去尼斯。”他紧紧握住桑玹的手，语气温柔“我们先去度假，如果你喜欢可以考虑在那里定居。尼斯很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桑玹没听过尼斯这地方，还当是威尼斯的简称，不过哪里都好，哪里都不重要——
“我下周要去影视盛典。我入围了最佳男演员，我得去现场。”
他低头看茶几上的护照，不安地表达自己的意愿。鼓起勇气一擡眼，果然对上沈虑紧皱的眉头，不耐烦的神色。
“我就没有一件事可以在你这里顺利进行的吗？演戏对你真的这么重要？比我还重要？苏靖维，我在你心里难道就只是提款机？只有在你工作需要的时候才能想起我！”
一声声质问只让桑玹觉得他不讲理。明明是自己被他禁足似的关在这里，如今怎么全是自己不对？
可是桑玹忍住了，他只能低声下气地祈求“我好不容易才入围，才有这次机会，对我而言特别珍贵，我这辈子或许只有这一次机会。求你了沈虑，哪怕只是提名，哪怕得不到奖，至少这是我最近的一次，就算是让我死心也好。就这一次！等结束了，我跟你去哪里都行……”
桑玹说不下去了。他无法容忍自己竟然说出这么没骨气的话。但认真来说，这不正是他十年来每一天的日常状态吗。
沈虑冷笑“不会的，这不会是你最后一次。尝到名利的甜头，只会让你食髓知味，欲壑难填。”
他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沈虑怎么有资格指责他。名利虚荣，权力欲望，这些东西不就长在沈虑的骨血里吗，他凭什么高高在上审判别人？
他们没有争吵，相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沈虑起身走了。换鞋的时候，桑玹还是没忍住开口“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你希望我回来吗。”
桑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沈虑嗤了声“我会等你，你别让我失望。”
晚上沈虑没有回来，明天也没有，后天也没有……再往后，桑玹收拾行李去颁奖现场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头前露面，再次踏上红毯竟然还有几分紧张。紧张与局促反倒显得他谦虚，怯怯的眼神惹人怜爱。
提前在网上公布入围名单的时候，桑玹因为是配角，不是主角而遭到诟病，网上很多声音说他有黑幕。尤其今年这一连串的营销，说背后没资本捧，谁信呢。
他确实有资本，但天地良心，他的资本要是肯捧一捧他，何至于演了十年的配角，才头一回入围影视类奖项。
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感谢沈虑。感谢沈虑这么多年的不作为，使他至少可以肯定这一次的成果是千真万确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他实至名归，问心无愧。这就够了。
“接下来公布的奖项是最佳男演员奖！”颁奖嘉宾在台上拆开信封，神神秘秘卖关子“今晚的视帝花落谁家呢……”
镜头在提名的几个演员之间来回切换，桑玹的脸出现在大荧幕上，他竭尽全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激动，不要太得意，也不要太意外，得自信一点，得庄重一点……
“让我们有请演员……淩辉！”
淩辉？对，提名是有淩辉。
可这不是淩辉第一次演戏第一次主角吗？新人奖不行吗？其他奖不行吗？
有梁鹄的保证，有沈虑的默许，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当然，他也想过自己会陪跑，毕竟一起入围的还有很多前辈，有资源咖……能入围已经是意外收获，剩下的交给天意，万一落空也没有遗憾。
他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可是……淩辉？
可为什么是淩辉？
凭什么是淩辉？
偏偏要让他输给淩辉！
现场掌声雷动，大屏幕前赫然出现淩辉惊慌失措的脸。
“演员淩辉，凭借《黑渊之火》肖牧一角的深刻演绎，真实生动地体现了一个人民警察的挣紮与坚持……”
后面的话桑玹没有再听，他耳朵里全是尖锐细长的嗡鸣，得体的、自信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退，他极力维持着，在镜头面前维持着此刻应该表现出的大度与祝贺……与身旁的淩辉同时起身。
淩辉惊慌地看他，他一把将淩辉抱住，在众多观众与镜头前礼貌友好地拍拍他的后背，走个过场。淩辉趁机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真不是我……”
“领你的奖去吧。”
桑玹松开他。淩辉硬着头皮走上领奖台。
真好。沈虑。
这就是你教训我方式……是你侮辱我的方式……
他不想沈虑坐牢，也不想背叛父母，他撼动不了任何人任何事，他竟然还天真的想，等沈虑出国了，远走他乡，他或许能继续安安分分做个小演员。没公司就重新签约，不能签约就跑龙套，反正三十岁了，随便活一活得了……
他甚至想过放弃父母家人的仇恨，随着时间一切都会过去。
可原来，他根本逃不掉，终归坠落到沈虑这个无底深渊。
桑玹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独自往车库走。走到中途，找出那个陌生号码。
“我考虑好了。”他面无表情地对着电话说“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