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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我独何人17

    忘了在哪里看到一句话,大意说,人不会在消沈的情绪里沈浸太久,本能会驱使人从痛苦的情绪中逃离。

    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桑玹在吃饭,他忽然想,吃饱饭大概也算一种调节。满足食欲后,身体里最原始的基因被激发出来,产生一种“吃饭才是头等大事”的多巴胺,似乎情绪真的有好一些。

    晚饭——或者该说宵夜,还是出自沈虑之手。柜子里搁置许久的龙须面煮一煮,添点青菜西红柿做点缀,还有一颗荷包蛋。沈虑煮荷包蛋是有点本事的,很完整,没有一点破损,戳开后里面是溏心的。

    地上的碎片和玻璃渣子已经被沈虑清理干净,但他还是叮嘱桑玹,别光脚在屋里跑。又问“你的多肉还要吗。”

    多肉的花盆都碎了,被暂时安置在一个盆子里,倒是沈虑枯萎的十八学士和垂丝海棠,完全不见踪影,只在阳台上留下两坨擦不掉的印记。

    “要。”他说。

    “闲了你自己收拾。”沈虑说完去厨房煮面,吃完饭后让桑玹早点休息,他把自己关在了书房。桑玹擡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把自己清洗干净,重新回到床上,回到温暖的被窝里。他心知这并非他灵魂的归处,这只是躯壳暂时停留取暖的场所。

    可谁不贪恋冬日里的温暖呢。

    如果可以,他实不愿把沈虑当做仇人。沈虑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好,却从未抛弃他,他承认自己没出息,他承认单这一点就足够他为沈虑沈开脱。若沈虑是仇人,那么他又该如何自处,如何面对这十年。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人一生中最好的十年。怎么不算一辈子呢。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对他破口大骂,指着他的鼻子一条条细数他的罪行,那声音太大了,他想无视都不行。但他麻木的心好像对那些恶毒刻薄的字眼早就免疫了,他蒙上被子,假装听不见、看不见,整个人蜷缩在黑暗的巢穴里,黑暗中清晰地一幕幕上演着他和沈虑的过去。

    而他早已分不清那是罪证还是回忆。

    沈虑很晚才从书房里出来,来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关上灯,去浴室洗漱。水声停止后,他带着沐浴露和潮湿的味道回来,把桑玹身侧压得陷下去,把他的被子掀开一角,大约是怕他闷死。桑玹闭眼装睡。

    也不知现在几点,天几时亮。沈虑不来他还能慢慢熬过失眠,沈虑来了,他连呼吸都要放慢些,压得半边身子开始发麻,身上交错纵横的淤痕也开始作祟。小心翼翼地挪腾,翻了个身,对上沈虑黑夜中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猛地吸了口凉气,屏住呼吸,被沈虑吓了一跳。沈虑只是笑了下,似乎是笑他装得不够认真,随后也翻了个身,躺平了,闭上眼。

    桑玹眨眨眼,在黑暗中仰望他挺翘的鼻梁,仰望他眉心浅浅的痕迹被镌刻在高耸的眉骨上。桑玹心想,为什么连睡觉都需要仰望他呢。沈虑整个人都像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在被子下面攀着沈虑的手臂,微微擡身,亲吻沈虑的鼻尖、眉心、眼睛……沈虑睁开眼看他,眼中是与往常不符的茫然懵懂。

    沈虑欲言又止,却也只是扣着他的后脑勺,好让他们四唇相接。桑玹主动地加深这个吻,手在被子里搜寻沈虑睡衣上的纽扣。他很少主动表达欲望,像今天这样热情更是头一回。沈虑任由他自给自足,只是抓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臂,撑住他单薄的身躯。

    桑玹什么准备也没有,一腔欲火换来苦不堪言,他僵在原地不上不下,看不见沈虑的表情,只听见沈虑的促狭的调笑,他忍着疼继续,从难言的痛楚中获得一丝卑劣的救赎。

    疼痛让他发了疯着了魔,甚至想要更多。他能感觉到这黑漆漆的房间有人在看着他。他不敢睁开眼,他知道那些人是谁——是他的爸爸妈妈,是他的爷爷奶奶。他们对他失望至极,他们愤怒地谴责他,诅咒他,他们的歇斯底里地咒骂相隔一个时空,他听不见,他耳边只有自己啜泣、沈虑错乱呼吸,还有他们交缠的躯体在欢呼雀跃。

    沈虑忽然起身,扣住他的腰,将他推倒,这场试图共同赴死的情事终于停了下来。

    “苏靖维。”沈虑压着低沈的声线唤他“你睁开眼。”

    桑玹不肯,反而用手臂遮住,他不愿面对他们失望透顶的眼神,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他理应被责罚。

    可是沈虑重新夺回了主导权,一切的痛楚到此为止。他咬着嘴唇不肯泄露一丝声音。沈虑低头撬开他的牙齿,舔着他唇上细碎的伤口,血腥味在他们唇齿间蔓延。

    从沈虑身上获得的每一分刺激与欢愉都是肮脏的,污秽的,腐烂的,下流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堕落与罪孽。他应当痛楚,应当忏悔,唯有痛苦与血泪才是正当的。

    但最应当做的,是带沈虑一起下地狱。

    “过完年,跟我离开这。”沈虑忽然说。

    他微微启口,沈虑卷着他的舌头堵住他的嘴,轻柔但不失力道地撞碎他溢出嘴角的声音。于是桑玹什么也没说。

    沈虑在重大节庆时尤其忙,待在家里也有忙不完的工作,整日关在书房里。桑玹从床上挪到沙发上,电视没得看就找书看,几乎断绝了一起社交。有时看得累了,没劲了,直勾勾盯着紧闭的书房门,从门里断断续续传来沈虑的声音,似乎在说工作。

    桑玹会想起大半天过去了,跟沈虑一句话还没说呢。但又想,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嘛,不然跟沈虑说什么呢。擡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又到午饭时间了。他从厨房里拿出两个饭盒,去食堂打饭。

    午饭过后,桑玹收拾碗筷,沈虑回到书房,如此便又是一下午。快到晚饭的时间,桑玹又要去打饭,沈虑出来说“今天不想吃食堂了,出去吃吧。”

    桑玹从善如流,放下饭盒。在卧室换衣服的时候,他一伸胳膊,触及腕上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沈虑听见,过来抓起他的手腕,包裹得厚厚一圈纱布有点泛黄了。

    “先把药换了吧。”

    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桑玹恹恹地伸着手,沈虑把一圈圈拆开,拆到最后一层,纱布沾在了伤口上,无论多么小心地揭开都像撕掉一层皮。桑玹咬紧了牙,但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眼底泛起一层水色。

    沈虑擡眼睨他“现在知道疼了。看你以后还做蠢事。”

    他用碘伏把伤口周围的血渍擦干净,只剩一道歪歪扭扭的创口,虽然已经结了血痂,可那红色仍旧触目惊心。沈虑小心翼翼地给他的伤口消毒,这次的纱布没有缠很厚,但勒得更紧,桑玹的手腕又疼又麻,好半天才适应了。

    “想吃什么。”

    上了车,沈虑一边帮他系安全带,一边问。桑玹靠在座椅上,说随便。沈虑开车去了一家云南菜馆,包厢外不时传来葫芦丝演奏,婉转绵长。两人很安静地吃饭,除了吃什么喝什么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话题,沈虑还一直在回消息接电话。

    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与包厢内南国风情的装饰很是不搭。

    桑玹见沈虑终于把电话挂了,把他杯子里的水蓄满,咬着筷子,忐忑地提出想继续去工作的想法。说完,低下头不敢看沈虑的脸色。

    他的朋友圈里,社交软件里,甚至各种热搜里……全是别人的红毯,别人的曝光,别人的热度,看得多了他都有点心理扭曲。不出意外的话,他现在应该也在某个活动现场,在某个红毯上……他已经好几天不愿意看手机了。

    “过完年再说吧。”沈虑捏了捏太阳穴“不是说了最近让你低调点,别老想着演戏。”

    “可是我明年的戏还没有着落呢,不赶着年底宣传一下的话,过了年第一季度就过去了,很可能就错过半年的时间。”

    “错过就错过了。”

    沈虑会拒绝,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沈虑还愿意解释一下理由,对他都算是恩惠。可是一想到可能要半年没戏拍,他就沮丧得想哭——他最近很容易哭。那些委屈苦涩都积压在嗓子眼,稍有不顺便从眼睛里溢出来。

    桑玹抿起唇,眨了眨眼,埋头吃饭。

    “十年也没你这两天流得眼泪多。”沈虑叹息着,递给他一张纸。“就这么喜欢演戏。”

    他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为什么?演戏这么好?”

    他又点头。

    “哪里好。”

    “就是很好。表演是我的工作,成为演员是我的梦想。我喜欢在不同的角色里体验不同的人生而且……”桑玹吸吸鼻子,不服气地说“就像你喜欢你的工作一样,我也有我的工作。”

    沈虑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笑他“我的工作可以养你,你的工作能养我吗?”

    “……”桑玹答不上来。他片酬不多不少,一部戏下来也有几十万,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可要养沈虑……恐怕是不够。

    桑玹顾着说话,嘴里的饭都没机会咽下去,全存在脸颊一侧,鼓鼓囊囊,一脸的挫败委屈,睫毛上挂着泪水。桑玹的困境,桑玹的苦恼,桑玹的求而不得,在沈虑眼里都是可爱且滑稽的,可以付之一笑,可以温声细语地哄哄就好。

    “别演了。”沈虑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水“演了十年也没成绩,或许演员这条路并不适合你,干个别的吧。或者,我继续养着你,反正也不会让你挨饿。”沈虑把桑玹喜欢的那道菜推到他跟前“赶紧吃。”

    桑玹埋头扒饭,眼泪失控般地一滴滴落进碗里。确实,演了十年也没演出个名堂。

    沈虑隔天一早就回单位去了,临走前给桑玹说晚上不回来。又补充说回父亲那边去。他昨晚失眠,天快亮才有了些许睡意,被沈虑这么一吵,便也睡不着了。可脑袋很沈,眼睛也涩得睁不开,裹着被子并不想起,脑海里开始过电影一样浮现出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他十年来工作的片场,有合作过的导演和演员,还有那个话很多的助理。

    对了,阿桐叫什么来着?

    他开始想阿桐的名字,想阿桐之前的那个助理,再之前的那个助理……十年间他换过三个助理。

    他还是没想起来阿桐叫什么。

    但他开始回忆沈虑昨天的话,开始认真思考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做演员。若非沈虑,他也就是一辈子跑龙套演屍体的命,朋友圈里几百个同行,谁还没个事业巅峰期呢。他就没有。

    昨晚想了一整夜,纠结了一整夜,今早又继续。

    或许是该到放弃的时候了。

    放过表演,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