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黑渊之火》6
接下来几天,桑玹要和B组导演拍几天路岑的单人戏份。桑玹前一天宿醉,中午被阿桐叫起来,下午到片场。在影视城周边的一个村落里,并不很远。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等着天黑。
桑玹和饰演父亲的演员老师对了下戏。时间倒退回一年前,路岑顺利成为博士生,课间他跟几个同学一起从教室走出来,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接到奶奶打来的电话。奶奶操着一口方言说村子里闹猪瘟了,不得了了,家里的猪死了好几头。防疫站让他们赶快处理,不然人都要遭殃。
奶奶哭得口齿不清,又舍不得猪,又怕染病,联系不到儿子,只能打电话找孙子。如今大孙子才是整个家的顶梁柱。路岑用方言安慰着奶奶,挂断电话后联系导师请假,买了张火车票连夜赶回家。
村子里的戏就从这里开始。
路岑家在西北一个山村里。虽然落后贫苦,但若是全家都勤快,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无论多少,日子总能过得下去。但若是像路岑家这样,有个好赌的,那就完了。
路家比较幸运,前半段靠媳妇撑着,操持家里几亩地,还要在镇上做洗碗工,供养婆婆和儿子,村里谁提起路家媳妇都得竖个大拇指,说不出一句坏话。
可坏就坏在路家的儿子是个烂赌鬼,不回家的时候还好,一回家不是要钱就是打人,闹得整个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后来失手把媳妇打死了,连夜仓皇而逃。
那时候路岑刚考上研究生不久,也是请假回来料理了母亲的后事。母亲死后,家里的事只有奶奶一个老婆子,管不过来,时不时就给路岑打电话。家里的地、家里的猪,路岑也顾不过来,唯有把手头的钱留给奶奶,吩咐她照顾好自己,千万别给父亲知道了。
所以听到家里闹猪瘟,路岑竟然有些庆幸,以后不用再为了几头猪请假来回。只是这份庆幸终究带着惭愧。
路岑从高铁下来倒两趟地铁,坐到城郊站,等一小时一趟的村村通公交车。他运气不错,赶上了末班,最后一趟是晚上七点发车,沿着环山路开进山沟里,把山下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子全都跑一遍。全程一个多小时。路岑他们村正好是终点。于是路岑靠着窗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到了。
从终点站到家还得一段路。若是白天回来,能在公交站旁找个摩的回去,可此时天已经黑透,车站空无一人,路岑只得用手机微弱的光照着路,慢慢走回去。他有些害怕,不时哼着歌,或背化学公式给自己壮胆,背到一半把自己逗笑了。
天上朦胧的月光与地上微弱的灯光交相呼应,引导他踏入命运布置好的陷阱。
终于到家门口了。
别人家不管好的坏的,至少都能盖起一间自建房,供一家人遮风避雨。但路岑家的房子为了还赌债,也为了给路岑上学,早就卖了。后来村长帮着在他家的田里找空地搭了间砖房。母亲去世后,奶奶一个人住这里。守着祖祖辈辈的田地,养几头猪,不至于饿死。
路岑走到家门口,借着屋内摇晃的灯泡,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一下子没了心情,转身就走。也没走远,在屋后找个大树躲起来。他不想看见那个男人,更不想叫他爸爸。
从路岑记事起,父亲、爸爸这样的身份,就是恶魔、混蛋的代名词。他不在家,路岑和妈妈、奶奶一起生活,虽然清贫,但到底安宁。他一回来就是要钱,要不到钱就开始打人。打妈妈,打路岑。奶奶颤颤巍巍劝架,被他推倒在地,骨折了好几回。
后来路岑长大了,能跟他对着打了,他倒识趣,不回来了,但追债的频繁上门,家里三口人整日提心吊胆。路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考上了大学,终于摆脱了贫穷的山村和破碎的家庭。
路岑曾向妈妈承诺,等他出息了,在大城市里找到工作,就接妈妈和奶奶一起来城里享福。他不仅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更是村里第一个博士生,可妈妈终究没享到他的福。
回忆起妈妈,路岑缩在树底下悄悄抹眼泪。听见屋子里发出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碎了。路岑从树后探头,见砖房里灯灭了,黑漆漆一片。接着木门哐当打开,又砰地合上,那人从屋里跑出来,摇摇晃晃,不知去向。
路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远,才从树后面出来,推开门唤道“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黑漆漆的没人应声。房梁上挂着的灯泡碎了,屋里唯一的光源也没了。路岑打开手机照明,这才看见奶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奶奶!”
路岑连忙去搀扶奶奶,却从奶奶脖子下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他凑近手机看了下,是血。
就在路岑六神无主的时候,那人又折回来了。父子俩多年未见,好像两个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他看见路岑也楞了一下,然后指着路岑说“你把你奶弄死啦!你杀人啦!大学生杀人啦!”
路岑又惊又吓,说不出话来。
那人说完站在门口笑,手上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了,路岑看不清,拿起手机说要报警。那人说“你报警也没用,人是你杀的,我都看见了。”然后神神秘秘跑到路岑跟前,对路岑说“你给我十万块钱,我就不说你杀你奶的事,咱俩私了。你看成不成。”
“我没钱。”路岑颤颤巍巍地说。
“那我不管,你是博士生呢,你想办法去。要不然我就给警察说你杀人,看你大学还念不念。”
路岑用沾满血的手指着柜子说“我奶的私房钱都藏里面,你去拿吧。”
“我都拿了,里头没几个钱。我现在要十万。”
路岑又指着炕洞说“那里头你找了没?大钱都在那里头藏着呢,没有十万,但三万五万是有的。”
“那也差着呢。你得给我十万,不然这事没完。这可是我亲妈。”他一边说,一边去炕洞里翻腾。
深夜,在村民聚集的生活圈之外,小小的砖房里几声轻不可闻的闷响,惊动了树上的乌鸦,哑哑叫着飞远。
路岑蹲在屋外,端着盆水洗手,随后塑料盆一扬,将水泼在田地里。再进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刚才那人拿回来的是一个大尿素袋。村子里最近为了防止猪瘟蔓延,要求要把死猪装袋拿去焚烧,因此村子路边有很多这种大尿素袋。
但那人找来袋子,肯定不是装猪。无妨,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屍体拖进尿素袋子里,将猪圈里几头猪电晕,捆起来,有的装袋,有的用炕上沾血的被褥包起来,放到推车里,一齐推走。
回来的车上路岑听到几个乘客说起猪瘟的事,要统一推到深坑里焚烧再深埋,但不知他们村子的坑在哪。路过村子口,遇见几个乘凉的村民,问了下便知晓了。村民见到他的推车也懒得细看,唯恐避之不及。
路岑推着沈甸甸的车,到了焚烧点的时候正好有村民烧完离开,他买下了村民手里的半桶柴油,连同整个木板推车扔进深坑,半桶柴油浇进去,火势冲天。柴油味伴随着肉被烧焦的味,一同冲出来。路岑皱了皱眉,转身蹲在路边吐了。
冲天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有人循着火光陆续来烧猪,又是一股柴油和油脂混合的味道。路岑看了眼火焰之下黑漆漆的一坨,计算着柴油燃烧的时长,应当足够将一切都化为灰烬。
回到家,路岑跪在奶奶身边,轻声道“奶奶,算我给你报仇了,你别怪我。”他将屋子里的一切都翻出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扔了一地,然后飞奔去村长家,让村长帮忙叫救护车。
第二天,路岑在村民的帮衬下,将奶奶下葬。村长拍拍正跪在坟前痛苦流涕的路岑,语重心长劝他“你爸是个混蛋,天杀的混蛋!但是啊,他怎样也是你爸。你奶奶的死他也不是故意的,估计是在屋里找钱,你奶奶拦他,这才……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生养之恩大于天。如果连你爸也不在了,你可就成孤家寡人了,以后结婚娶媳妇儿怎么办呀?总不能去城里入赘吧?你要想明白。”
“我明白。”路岑泪眼汪汪看着村长“我名字还是您给起的,我记着呢。我听您的。后面要是我爸回来了,您见着了,麻烦给我说一声。”
“哎。”老村长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爷。”按照村里辈分,路岑该叫村长一声爷,拉近了关系,村长听着也高兴。路岑带着哭腔,软糯可怜,却将这个称呼叫得更响亮。“猪瘟不是有补贴嘛,我奶不认字,应该还没领吧。今天正好我一领,省得我爸知道了,惦记上这笔钱。”
“哦……”村长踟躇了下,反问他“你听谁说的有补贴?”
“新闻上说的呀,猪瘟不是小事,电视上报道了。”
“哦……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看我这个脑子,上了年纪不中用了。”村长干笑了两声,松弛的眼皮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嘴残缺不齐的牙“但是呢,这个补贴款呀,还没下来呢。”
“是吗。隔壁村不是都领了,为什么咱们还没下来?”路岑起身“我找他们去!”
“别冲动别冲动!”村长拦住他“既然有那就是早晚的事,不急。这样吧,我用村里的钱先给你垫上,你在城里上学,急用钱,爷体谅你,但是你悄悄地,千万别声张,不然其他人都来要,村里垫不起。”
路岑吸吸鼻子,抹去眼泪,感恩戴德地说“我知道,你放心吧爷。”他继续跪在奶奶的新坟前,目光冷冽地盯着村长蹒跚的背影,直至那背影消失,他挪了地方,来到母亲的旧坟前,烧了把纸钱。喃喃自语“妈,我给你报仇了,我给你们都报仇了。”
奶奶的丧事办完,路岑一刻也不停留,去村里领了补贴。村里会计是村长的女儿,按照辈分路岑叫她一声姑姑。刚进门时还笑脸相迎,体谅他家里死了人,一听是来领钱的,立刻耷拉着脸说“我不知道,村长没跟我说。”
路岑揪着孝服一角,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那你现在不就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我还能骗你嘛。”
“我得等村长的条子和签字,村长正在开会呢。你要不明天来吧。”
“没关系,我去找村长。”
路岑出了办公室,走到村里的大会议室,几乎大半村民都在,或认真听的,或不认真听的,总之都很安静的,听着台上村长的谆谆教诲。
村长拿个话筒正在说着二十四孝的故事,“……正所谓百善孝为先,一个人只要孝顺,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不孝顺的人猪狗不如……这就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是天理……”
路岑坐在后排抿着嘴,低头憋笑。只听台上村长话锋一转,开始说他自己,说他书香门第,整个村子原来全都是他家的,如今每一个村民能够吃饱喝足都应该感谢他……路岑低头抠指甲,刚才下葬、烧纸钱很多草灰和泥土沾在指甲缝里。
再擡头,村长又换了话题,说姜子牙八十岁拜相,他今年还不到七十……路岑低头摆弄手机,只等村长说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路岑立即起身,去台上搀扶着村长,告诉他要签字开条的事。村长喝了口茶,道“哪那么多事,你直接跟会计说,就说我同意了。”
“您还是跟我走一趟吧。”路岑搀着村长胳膊不肯松手“就两步路,不耽误。”
“行行行,走吧走吧。”
会计依旧不高兴,摔着纸笔让路岑签字确认,从里面的房间拿了五百块钱给他,就算做打发。路岑知道绝不止五百块,但也知道这就是他的极限了,再闹下去就难以收场,遂揣着五百块告别。
他也不是非要这五百不可,这是他、是他们家,这么多年来终于对村长的反抗,终于从那龙潭虎穴里拔下的一颗金牙。说来可笑,他不打算再回来,这里也没有“人质”所以才敢要这五百块。否则这种行为无疑是虎口拔牙,留下无尽的后患。
临走前他特意去焚烧的地方看了眼,那个深坑已经被掩埋。路岑赶着最后一班车来,又赶着最后一班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