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独何人11
翌日一早，沈虑带他走。他依依不舍地回望这幢漂亮的小别墅，看到他昨晚休息的那扇窗下，几个佣人蹲在窗下的花园里忙碌。花园小径铺的鹅卵石，花草的边缘用三角形的红砖砌了一圈。佣人正将几块红砖拆下来，把新的砖填补上去。拆下来的红砖上似乎沾满了深色的血迹，但砖是红的，他不敢断定，心里头却怕得不行。
“上车，发什么呆呢。”沈虑说他。
他缩了缩脖子说“我想上厕所。”这是他紧张下的条件反射。
沈虑皱眉瞪他。见他不动，又说“去啊，等我给你脱裤子？”
他一溜烟跑进别墅的卫生间。躲在隔间里平覆心跳，脑子里闪过逃离这里的念头，但脑子一团乱麻，想不出怎么逃。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外面保洁在小声说话。
“昨天晚上你听见没？”
“你也听见了？哎呦，听说是脑袋磕在花园的砖上，脑浆都流出来啦！”
“是吧！没送医院？”
“送什么医院，连夜就擡走了。”
“好可怜，听说父母都是自杀……”
“可怜什么呀，一家子都不是好货……”
外面有人路过，两人停了一下，打开水管哗哗的声音遮挡了交谈，后面说“这儿子也不是好东西。父母没了都不回来，一直在国外念书呢。沈先生资助的。”
“那这是干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
“……有新人了呗。新来的那个年轻漂亮，不要他了。”
“这就想不开啦？”
“你说……两个男人之间，会不会也日久生情……”
“哎呀你个老不羞！不过你说，跟个男人搞什么呀，又生不了孩子，还弄出人命。”
“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嫌女人动不动就生孩子，嫌麻烦，这才找男的。”
“哎呦，不懂不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也不知道这个以后什么下场。”
“要我说，奔着钱来的，拿到钱就赶紧走，这种有钱人啊都让钱腌入味了，哪有真感情。”
“那是，要有你通透，也不至于白白死喽……”
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听不见了，桑玹才怯怯地从隔间出来。卫生间的窗户正对花园。昨晚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连土都重新翻了一遍，就是那砖块，有几个是崭新的，看起来不怎么顺眼。
“再不回来我得找人去捞你了。”沈虑嫌弃地撇他一眼，让司机开车。
桑玹鹌鹑似的埋着头，把自己蜷缩在一角，沈虑始终看着他，看得他胆战心惊，甚至在脑子里幻想被沈虑踹下车去……
“怎么了？”桑玹擡眼，小心翼翼地问他，抓了把头发“我早上洗了头，有点乱……”
沈虑的眼神里闪过很多东西，他没懂，更没抓住，只见沈虑笑了下，手掌握住他的后颈，指腹摩挲他的耳后“带你换个新住处。”
就是那天起，他搬去了家属院。从“新宠”变成“冷宫里的妃子”。
“你这么相信他，万一他和沈虑串通一气，对你做戏呢。”祝禾站在窗边，看楼下的人走出来，驱车离开。
“不会的。”崔以峤说。
“这么确定吗？”祝禾说“十年，总该有些感情吧。”
“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感情，也会因为利益而崩塌。”崔以峤收起桌上的资料，纸张在茶几上磕了磕“不过……他们要真有感情就更好了，掌控苏靖维就能掌控沈虑。”
他说话间，祝禾推开窗，外面潮湿的热风扑进来，空气里流动的噪声也扑进来。“可是你抓到沈虑又能如何，他老子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不是正好。沈虑就是他老子的破绽。父亲爱儿子，会为他赴汤蹈火。”
“你说，桑玹是不是沈虑的破绽。”
崔以峤未曾听见，拎着包走了。
桑玹机票改签，提前到影视城。宁愿在酒店摆烂，也不想继续待在那个“冷宫”了。好在等待开机的日子是有盼头的，他跟导演要来了完整剧本，整日躲在房间研究自己的戏份，偶尔跟编剧探讨一下角色，一天一天也过得很充实。
剧本围读在制片公司的会议室。那是影视城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面大大小小几十家影视公司，桑玹经常来，轻车熟路。
剧名叫《黑渊之火》，是一部悬疑刑侦剧，主线是警察打击犯罪团夥的故事。男主肖牧，女主安之韵，两个刚从警校毕业，从业不久的菜鸟刑警。故事从男主身上展开。
肖牧是一个缉毒民警的遗孤，继承父亲遗志，从警校的优秀学员成为一名警察。局里的长辈们不想他再陷入危险，只让他处理一些基础的民事纠纷，而他的工作搭档，便是同样的新人警察，安之韵。
二人都很有性格和主见，工作中互相瞧不上，成了一对欢喜冤家。在一次接到报警，处理偷窃案中，两人前后围堵，配合得天衣无缝，却导致窃贼无路可逃，慌乱之中坠楼而亡。此举引起窃贼父母来警局要人，在警局门外拉横幅，引起不小的舆论纷争。而这位窃贼只是一个高三学生，他偷窃的原因是为了购买一种能够提高专注力的“咖啡糖”。
肖牧和安之韵觉得有些蹊跷，顺着这条线继续追查下去，引出学生私下里购买违禁药品用以提升学习效果的黑色产业链。由此又追查出犯罪团夥竟然利用违禁药品将黑手伸进了学校，从而抽丝剥茧，挖出幕后更大的阴谋。
饰演女主的演员叫孔璐，是桑玹的同班同学，二人谈不上多熟悉，只是认识。在楼下就遇见了，一路说着话进了会议室，并排坐着聊天。
孔璐的星途没那么顺利，毕业后没签到合适的公司，在剧团里演话剧，演了几年，有了点人脉才进入娱乐圈，从网剧开始。这部戏是一个老师介绍她的。她有些苦恼“又要装嫩，我最不会装嫩了。”
桑玹说“你长得就嫩，不用装。”
孔璐直说他嘴甜。但桑玹真的这么认为。孔璐个子不高，长了张娃娃脸，眼睛又圆又大，一副大学生样。
剧中饰演高鸿笙的演员叫曹恒伟，是业内有名的老戏骨。五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演了一辈子戏，年轻时候也是帅小夥，时间也只是在他头上添了几道白发，风采不减。整个剧里除了男主，就数这个角色和桑玹对手戏最多。
“各位老师好，我叫桑玹，在剧中饰演路岑一角。非常高兴能和各位老师一起合作，这也是我难得的学习机会，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桑玹饰演的路岑是一个名牌大学化学系博士生，另一个身份则是团夥里的“厨师”。高鸿笙很欣赏路岑，二人间亦师亦友亦正亦邪的关系很有戏剧张力。
学生私下交易的所谓“咖啡糖”就是出自路岑的手笔。男主追查的第一道线索便是路岑，两人惺惺相惜互为知己，却道不同不相为谋，有很多斗智斗勇的戏份。
……
主创一一介绍了个遍，唯独没有男主。导演说男主还没定，不过不影响刚开机，大家不用担心。
围读结束后天已经黑了，外面刮起了风，看样子要下雨。桑玹擡头看了看，忽然想这里距离公寓挺近，要不就不回酒店了。
何砚还没到，他的车也没人安排，只好自己叫车，到公寓已经十点多。进电梯的时候他还有些忐忑，看到门锁后才想起自己没记密码。翻着跟何砚的聊天记录，找到最后以一次发来的密码，暗暗祈祷千万别换，不然又得回酒店。
滴滴——
门开了。
“好险。”他松了口气。紧接着看到玄关处摆放着沈虑的鞋，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以及从磨砂玻璃内透出来的光线。朦朦胧胧。
桑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那洗澡水冲进他脑子里了，咕噜噜的冒着泡。换鞋时在鞋柜下看到一双不属于他，更不属于沈虑的运动鞋。
他心里腾得升起一股怒火，但无可奈何的情绪更多。他转身打算离开，最好像没来过一样，省得丢人现眼。只是手搭在门把上的刹那，他将门又重新关上了。脱了鞋就往卧室走，他忽然很想看一看被自己逮个正着后，沈虑会什么反应。
这么多年，他已经给足了沈虑脸面。
擡脚几步走到客厅，桑玹又停下。心里有个声音告诫他“不是给沈虑脸面，是给你自己脸面”。那些难听的话沈虑已经对他说了太多，一定要自讨没趣吗。
惹急了沈虑，万一……
万一什么？
浴室里的流水声像白噪音一样融入夜晚，窗外的风吹开了阳台的纱帘，带来早秋的凉爽与潮湿，若非此刻正在电闪雷鸣，这将是一个非常舒适的秋夜。
桑玹走过去，关上窗，用视线丈量十三层楼的高度，计算从这里掉下去会是怎样的死相。
他将窗锁扣上。
他才不会成为第二个夏深。
卧室里衣服裤子扔了一地，昏暗的地灯下还照着一两个用过的安全套。桑玹在暧昧不清的房间里巡睃着沈虑是否尽兴的证据，随之看到床上年轻的男孩，怀里卷着被子，枕边的手机提示有新的消息，男孩睁开眼拿起手机，猛然看到床边多了个人，卷着被子打开了床头灯。
“那个……”男孩尴尬地蜷缩起身子，指了指外间浴室“沈先生在洗澡呢。”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
浴室的水声停了，取而代之是窗外的雨声，劈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
“我们又见面了。”桑玹阴恻恻地对男孩笑。看了眼扔在地上的衣服，想起上次见面男孩也穿一身名牌，花枝招展。“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夜还长着呢，加我一个好不好。”
男孩震惊地瞪他“别闹哥，我现在就走。”
“走什么呀。”桑玹一把抓住男孩胳膊，果真是又白又嫩，令人爱不释手。“年轻就是好。”他摩挲着男孩的胳膊说“谁不喜欢喜欢年轻的。”
男孩惊恐地张着嘴，他笑着在男孩唇上亲了下。好像……有沈虑的味道。他不确定，便伸着舌头去寻找、证实……
“我错了哥！我不敢了！你别搞我！”
男孩手脚并用地推开桑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沈虑抓着桑玹的头发，拽进了自己湿漉漉的胸膛。“你发什么疯！”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愠怒。
男孩跳下床满地捡衣服，边套裤子边往外跑。桑玹推开沈虑忽然失控的喊道“你别碰我！我他妈嫌你脏！跟个鸭子一样逮谁睡谁，沈虑你下贱死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桑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