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独何人9
桑玹醒来后拉开窗帘,被窗外剧烈的阳光晃了一下。他伸个懒腰,坐在床边发呆。心想这隔音窗户就是好,如今再欣赏窗外轻绒摇曳的合欢花,映在墙壁上的枝叶影影绰绰,果然有点意思呢。
昨天沈虑说梁鹄来接他,到现在也没下文,更没有梁鹄的来电。眼看就过了午饭点,桑玹饿了,去家属院食堂填饱肚子。家属院的食堂和学校食堂有些差别,没有那么多档口,只有一个出餐口,挂着家常菜的菜单,想吃什么说一声,现做。
家属院里不想做饭的都来这对付一顿,沈虑不太喜欢这里的饭,说从小吃,吃腻了。桑玹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装傻说“那我叫外卖吧。”每每此时,沈虑会瞪他一眼,他觉得好笑,抿着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不会做饭,你又不是不知道。”
反正他觉得这食堂挺好,每次都用沈虑的卡,无底洞似的,永远都有得刷。
打菜师傅看到他,熟稔地说“今天一个人?”这话没任何问题,但他心虚,总觉得这院子里百十双眼睛盯着他。纵使他一再解释“沈虑的同学,工作在这边,暂时借住”,可怎么听都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毕竟他已经“暂时借住”了七八年。平时素面朝天,走路低着头,穿着宽松慵懒的衣服,任由头发盖住他眼睛——但也或许是他实在太糊了,所以至今没人认出他。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
“今天还要秋葵?”
“嗯,多打点,谢谢。”桑玹最喜欢这里的凉拌秋葵,沈虑总是嫌恶地说像鼻涕一样。今天沈虑不在,他要吃个够。
师傅把饭盒盛满,递给他。他抱着饭回去,一个人边发呆边吃饭,吃完饭后边翻看剧本边等消息,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后夕阳半落,手机依旧安安静静,沈虑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桑玹正想要不要打过去问问,梁鹄的电话便进来了,特意叮嘱他“穿好看点。”
桑玹没当回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黑色雪纺衬衫和黑色长裤,衣服松松垮垮裤子也松松垮垮,又都是沈闷的黑色,系了个腰带就出门了。
梁鹄瞅了他半晌,似笑非笑。桑玹被他盯得发毛,问他看什么。他说“还得是你。”令桑玹摸不着头脑,从包里找了副黑色镜框戴上,这才有了点安全感。
桑玹不问去哪,梁鹄也不说。中途接了通沈虑的电话,沈虑问到哪了。梁鹄答“人接到了,别急。”沈虑当即把电话挂了。开着蓝牙,梁鹄也没避他,反问他“你俩吵架了。”
“没有。”他哪里敢跟沈虑吵架。
梁鹄笑了下,再没说话。半小时后,车开上新修的立交桥,绕了几个大弯,再下来时桑玹就不认路了。只看到车在爬坡,两边人行道上用隔板围起来,里面在施工,这条路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有车辆经过。爬了一半拐进一个停车场,两边种着修竹,密密匝匝,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地方。
跟了沈虑十年,桑玹早已习惯这种神神秘秘的场所。沈虑总能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找到一处幽静却不偏僻的地方。几乎不带重样的,比如这里,他就没来过。想必是他们哪个朋友兄弟在这搞工程,见怪不怪。
梁鹄在一个种满桂花的小道上停好车,很快就有经理来接待他们,在前方带路。桑玹跟在梁鹄身侧,路上东张西望,看样子是个中式庄园。随处可见的亭台楼阁里摆着圆桌和火锅,花园里有烧烤架,能满足任何餐饮需求。
味道不知如何,单是这环境就绝不便宜。
他们经过了三个路口,走了约莫十来分钟,走到廊下的灯笼都亮起来,终于走到水榭。水榭上阡陌纵横,立着几个亭子,一瞧便知是包间,只是大多都空的,唯一亮着灯,有人的那个,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包间是个六角亭样式,四面窗户打开,竹帘挂起来,傍晚的清风穿堂而过,带着池上莲花的幽香,也不觉燥热。圆桌上摆着水果、冰沙和几瓶酒,洋酒白酒都有。
还没开席,大约人没到齐。
梁鹄还没走近,里面的人已经迎上来,握着梁鹄的手寒暄。看到身后的桑玹,他眼神瞟了一下,梁鹄揽着桑玹道“我朋友。”多余的介绍没有。但话至此,心领神会,点头示意,引着梁鹄入座。包厢内穿着清凉,袅袅婷婷的女子笑盈盈地给梁鹄倒酒、递烟、点火,安静地退到那人身后。
见此情景,桑玹忽然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拉椅子的动作骤然僵住。梁鹄胳膊肘将椅子怼开,对桑玹说了声“坐啊。”桑玹入座后,对面的女子看了看身边人的眼色,一同坐下。
“怎么你一个人啊?”梁鹄抿了口酒道。
那人抖了抖烟灰说“老张去接沈虑了。”
“不对吧,我还以为老沈比我早呢。”梁鹄看了眼手机“半小时前就给我电话问我到哪。”
“可能路上堵了吧。你先看看菜单,我这有几个招牌不错,你一定得尝尝……”
梁鹄接过菜单顺手给了桑玹。桑玹午饭吃得晚,此时也不觉饿,随手点了几个沈虑爱吃的。一拧头,便看见沈虑朝这边走来了。
沈虑穿着浅色的polo杉和宽松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勃肯鞋,双手插在裤兜里同旁边的人说笑,态度随意,与寻常在家没什么两样。拥在他身边的人却是西装革履,衣着讲究。尤其是两人身后那男孩,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他脸上的浓妆,身上穿的戴的全是大牌。
对面的人又出去迎沈虑了。梁鹄在桑玹耳边轻笑“让你收拾漂亮点,没错吧。”
桑玹收回视线,装没看见,也装没听见。
沈虑落座后,几人又是一顿寒暄,虽然他们竭尽全力让场面活跃热络,但桌上阶级分明,哪能真热络起来呢。
没有桑玹说话的份,他就安安静静听着,大约知道这块地是沈虑帮着老张搞来的,对面那个他们叫大刘,跟梁鹄与这庄园又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弯弯绕绕的桑玹没听明白——当然,他们也没说明白。
这些都是闲谈中,桑玹断断续续连听带猜得来的信息。
那个漂亮男孩自入席后就一直坐在沈虑旁边,起初只是帮忙倒酒传菜,这会儿半个身子都贴在沈虑胳膊上了。几人说话间男孩儿不时插嘴,捡着不重要的话头接下去,听起来又傻又天真,意在主动当个丑角活跃气氛,几人一笑,男孩就娇嗔地跺脚。
席间不知说了什么,梁鹄逗他,要罚他酒,男孩夹着嗓子说喝不了了,却半推半就喝了四五杯。男孩儿凑到沈虑跟前,小声问“我脸红不红啊?我喝酒很容易上脸……我觉得脸好烫……你摸摸……”
人都那么小声地说悄悄话了,也不知怎么就飘到桑玹耳朵里。天完全黑下来,檐下的灯笼,水下的彩灯全亮起来,照着水面一个个小喷泉,溅起的水花被风吹成水雾带进来,所有的交谈都泛起水色的涟漪,荡漾在耳边。
沈虑端起一杯冰水,贴在男孩脸上。“还烫吗。”
“呀——”男孩冷不丁叫了声,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捂住嘴。桌上的人都在看他,他仓惶躲到沈虑身后。沈虑笑了笑,众人也跟着笑了笑。
桑玹捞着蟹黄豆腐一勺一勺塞嘴里,细细品着豆腐和汤汁的味道,吃得非常认真,头也不擡。
菜上齐,众人也吃得有七八分饱。男孩看到身后的亭子里有台球桌,提了一嘴,沈虑带着他起身,一同去打台球。其余人也跟着凑热闹,包间里只剩下梁鹄和桑玹。
梁鹄刚顾着说话,这会儿是真饿了。桑玹一个人把一盘豆腐吃完,这会儿在认真剥虾,剥完又没胃口,扔到了梁鹄碗里。梁鹄受宠若惊,夸张地往沈虑的方向张望,“千万别让沈虑看见,不然我怎么吃进去的让我怎么吐出来。”
桑玹擦了擦手说“我今天表现这么差劲,是不是连红包都没的拿。”
梁鹄哈哈笑了声,抽张纸擦嘴“我可不敢给你红包。你的红包问老沈要去。”
“他今天让我来干嘛?”桑玹烦躁地看着那堆人一起打台球。沈虑手把手地教,两个人理所当然地贴在一块,其他人在旁边只是一个叫好。“庆祝他有新欢吗。那我是不是得给他红包。”
梁鹄手臂一伸,搭在桑玹椅背上,擡起下巴指了指男孩“你看,像不像你。”
“……”桑玹皱起眉头,表情像吃了屎一样,各种脏话在嘴边打滚,最后蹦出来一句“我还没死呢。”
梁鹄笑得手舞足蹈,笑声招来了沈虑的目光,冷不丁跟桑玹对上。
这是今天两人头一回看见对方。
沈虑总说“别看梁鹄不着调,再怎样也不是你能轻视的人。他可以嬉皮笑脸,你不能没了规矩,小心哪天得罪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得罪的。动动手指头就够你喝一壶。”
这话桑玹记住了。当即就给梁鹄递烟、点火,“你别笑了,一会儿沈虑又该骂我了。”
梁鹄叼着烟,含糊不清道“傻样儿,他哪是骂你,他是爱你在心口难开。”
“卧槽。”桑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梁鹄笑着问他“你笑什么”,桑玹笑着说“我不知道。”梁鹄憋住笑,肃然道“给你交个底。你现在就走过去,告诉他们,那个位置是你的……”桑玹接了句“然后我就被扔水里喂鱼。”
两人又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早已没了分寸。
沈虑隔着喷泉的水帘面无表情看向那包厢里的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险些将整张桌子掀了去。
“进了进了!我打进了!”男孩摇晃着沈虑的胳膊,兴奋地说。沈虑笑眯眯地看着男孩。身后老张在他耳边问“怎么样,是个宝贝吧。”
沈虑一言不发,擡手捂住男孩的眼睛,眼睫毛像一对蝴蝶翅膀在他手心扫动。他又捂住男孩的嘴,黏湿的舌尖划过他手心。
“什么都好,就是不会顶嘴。”
男孩无辜地眨眨眼,没懂这评价什么意思,只当是一句高深莫测的荤话。沈虑指着包间说“去把里面酒拿过来。”
梁鹄吃饱喝足,手痒准备去打两把。迎面撞见男孩进来,恭恭敬敬地招呼他。梁鹄吐着烟圈,转头看了桑玹一眼,对男孩说“跟着沈虑最是要守规矩。”
男孩收起笑脸,缩了缩脖子“还请您指点。”
梁鹄顿时觉得这男孩有前途,“要搞清楚自己位置。”他凑到男孩耳边小声说“尤其是管好自己手,别手贱接不该接的电话。”
男孩懵懵懂懂看梁鹄走过去,又看桑玹。桑玹低头看手机,装聋作哑。
“你不跟我们一起打球吗?”
桑玹闻声擡起头。看了眼男孩手上的洋酒,他指了指桌上的白酒说“拿这个。”
男孩迟疑了一瞬,将酒换了,“谢谢。”
桑玹继续看手机,却心不在焉地想:是得搞清楚自己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