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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我独何人7

    天气热得离谱,两人也没有胃口,在家属院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把衣服送到洗衣店。桑玹要回去,沈虑不让,拽着他手腕说要去超市。桑玹不情不愿,但拒绝的话终究被沈虑瞪了回去。

    沈虑说他“让你跟我去超市,又不是让你干苦力,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用你出钱,拉着脸给谁看。”

    这哪是钱的事。但桑玹知道跟他说什么都白搭,想起自己下部戏还没找落呢,遂挂起嘴角,一声不吭蜷缩在副驾。下车后戴起一顶渔夫帽和口罩,把自己包裹严实。沈虑冷嘲热讽“这么热的天,小心捂出痱子。”

    嘴边一句“不用你管”还是咽了下去。

    到了超市,沈虑问桑玹想要什么,桑玹没什么想要的,于是说“随便”,推着车跟在沈虑后面。沈虑看到刚出炉的面包问他要不要,他说“随便”,沈虑把面包扔车里。走到水果区,沈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沈虑扔了一堆水果,他一个个装好拿去称重。沈虑问他家里缺什么调味料,他说“随便”,沈虑很无语地瞥他一眼,往前走。走到蔬菜区,沈虑接着问他,他接着说随便。沈虑双手揣在裤兜里,懒洋洋看他。

    那表情,绝不是什么温柔似水的眼神,那是领导威慑下属的眼神,仿佛所有把柄都已经被拿捏,只待他自行坦白。

    如果可以,桑玹真的很想装做没有看到,也是真的很不想理会沈虑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他不会做饭,也不想买菜,水果面包更是可有可无……比起那个家属院,他更想去剧组的酒店,三餐准点送到房间,不用考虑吃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漂泊不定的生活,能够住酒店反而证明他有戏拍,有钱赚,有一份工作在这个社会上立足。比沈虑更有安全感。

    自从离开县城那个老房子,他就没有家了,更无心陪沈虑玩过家家的游戏。他存在的价值,更不是为了哄沈虑开心。

    他是这么认为的。

    沈虑显然不这么认为。

    “买点秋葵吧。”他说。

    沈虑说“我不爱吃秋葵。”

    桑玹说“我爱吃。”

    沈虑抓了一把,“跟鼻涕一样有什么好吃的。”

    桑玹又拿了两把青菜和一根青笋,沈虑道“你拿这些干嘛?”桑玹楞了半晌,心想这不是他平常必吃的菜吗……应该没记错吧……

    “你不是喜欢吗?”

    “买回去你做?”

    “……”桑玹看看车里的菜,又看沈虑,心力交瘁,实在是伺候不好这位爷。“那你到底要不要?”

    “你说呢。”

    “……”

    桑玹犹豫再三,还是买回去了。

    走到自助收银柜台,桑玹一个个结算装袋,沈虑转头就不见人了。等他提着两个大兜出门,沈虑正在门口鲜花柜台挑花。

    拿起一把玫瑰问他“这个怎么样?”

    桑玹说“花都耷拉下来了。”

    沈虑又拿一把小雏菊“这个呢?”

    桑玹说“不好看。”

    沈虑再拿一把洋桔梗“这个?”

    桑玹说“都快开过了。”

    沈虑不耐道“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到底谁难伺候?

    “挑一把。”

    “你非要在这买?”

    “对。”

    “你喜欢什么你就买什么呗,问我干嘛。”

    沈虑不说话了,绷着一张脸要死不活地盯着他。这是沈虑一天里第二次露出这种表情,按照桑玹以往的经验,到了第三次沈虑就该发火了。沈虑真发起火来也不会大喊大叫,至于能做出什么事来,那可就说不准了。

    桑玹在他彻底生气前指着向日葵。“这个吧。”

    沈虑拿起向日葵,扫了码就走。桑玹拎着两个购物袋在后面追。

    回到家属院,沈虑去停车,桑玹从后备箱里拎着两袋东西往回走。太阳已经下去,起了风,风里裹挟着北方燥热的空气和灰尘。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看是要下了。

    “买菜回来啦。”

    昨天那个老太太摇着大蒲扇在树下溜孩子,迎面撞见桑玹,不知他叫什么,只记得是沈家的,便熟稔地唤他“沈家的小子”。

    桑玹不知该说什么,又不好什么都不说,只好笑一笑“不小了,都30了。”

    “那也小。”老太太道“在我眼里都是小夥子,年轻着呢。”

    桑玹只是笑,没话找话说似乎要下雨了。老太太接过话头说就是有风才下来吹吹凉,上了年纪吹不了空调,总不如自然风舒适。就是灰有点大。接着又说前年去南方,太潮了,关节受不了。去年去伊犁,那边风景好,也不太热,就是太远了……桑玹听得认真,老太太说得起兴,沈虑便在这时候走来。

    捧着超市买的向日葵,走到他们跟前同老太太招呼“陈阿姨,带瑶瑶来遛弯啊。”

    “哎呀!这不是沈虑嘛!”老太太顿时双眼发亮“好久没见了,你爸爸还好吧?”

    “挺好的,身子骨硬朗着呢。”

    “我印象里吧,你还跟瑶瑶一样大呢,怎么一晃就成个大人了。”

    “您都好几年没回来了。”

    “十几年啦!没办法呀,你叔叔走到我就得跟到哪。你现在在哪个单位啊?”

    ……

    两人一句接一句说起来,桑玹站在旁边显得有些多余。树上的知了此起彼伏叫得没完没了,他仰头想找找躲在树上的罪魁祸首,没找到,反倒看见几个鸟巢摇摇欲坠地挂在树枝间,里面叽叽喳喳。他稍稍后退几步,生怕有鸟屎从天而降。

    老太太与沈虑还在说话,从问候家人说到工作和退休。说完了,老太太撇嘴一笑,又开始新的话题“你跟我家军军小时候就是俩霸王,长大了都稳重了。军军上次回来是你结婚吧……军军比你结婚晚……瑶瑶九月就上幼儿园了……你孩子也该上小学了吧……”

    桑玹闻声,不由自主看向沈虑,沈虑正巧也看了他一眼。偏此时有车经过,老太太又喊了一声“瑶瑶”,桑玹没能听清沈虑说了什么,只觉得购物袋勒得手疼。

    他又往后退了几步,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转身时听见沈虑说“……离了,年后就离了……不算突然……好呀,您有合适的给我介绍……”

    桑玹默默走了。

    他眼看就30岁了,青春饭还能吃几年呢。以前还幻想沈虑不要他了,拿着这些年的存款回老家,做个小买卖,结婚生子……

    现在看来,结婚生子是不可能了。

    那么他是回家做小买卖呢,还是继续在影视城做演员呢……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沈虑快步追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袋,把花给他“拿着。”

    桑玹抱在怀里。心想:不让买非要买,买了自己又不拿……

    进了屋,沈虑冲了个澡,换上他居家的背心和裤衩,出来看见向日葵因为缺水,垂头丧气地耷拉在茶几上。他喊桑玹,把花养在花瓶里。

    桑玹正在把买回来的东西塞进冰箱。那些零零碎碎看起来不多,一个个分门别类着实花点时间。他蹲在冰箱门前喊“哪有花瓶?”

    “上次买花不是送了花瓶。”

    桑玹实在想不起“哪一次?”他关上冰箱。沈虑站在厨房门口兴师问罪“我要找出来怎么办。”

    “……”找出来就找出来呗。

    沈虑果真在阳台角落里翻腾出一个罗马柱花瓶,就是太久不用了,灰尘有些多。桑玹洗干净,把向日葵剪根,放进花瓶。倒是挺合适的,有点油画那意思。

    但他还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多了这个花瓶。

    沈虑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啃面包。咬了两口说不好吃,丢给桑玹。桑玹无语“不好吃你干嘛买这么多。”

    “你说随便。”

    桑玹无心与他争辩,认命地把他咬了一半的面包吃掉。要不然这些面包只有被丢进垃圾桶的命运。只是这几个面包吃完,桑玹已经撑了。沈虑按着遥控器说饿。桑玹看了眼时间,九点多“这个点,食堂都关门了。”

    沈虑沈默着看他。眼神里的内容只有他自己体会……

    “要不,我去做饭?”

    沈虑冷哼“你做的饭能吃吗。”

    “……”很晚了,桑玹实在不想和他折腾,语气软了几分,哄着他“那你吃水果吗,买了那么多,我去切吧。”

    沈虑轻不可闻地嗯了声,桑玹暗自松了口气,在厨房忙活半天,端着切好的果盘给沈虑。沈虑不接,他领会得,用果叉一个一个喂沈虑嘴里。没一会儿,两人吃完一盘水果。桑玹看了眼时间,十点。

    看来今天沈虑不打算走了。

    沈虑在看新闻,各种新闻,财经类、军事类、农业类……他未必看得多认真,但总在这几个台打转。桑玹觉得他是装的,硬凹人设。但还得陪着,听着电视里的新闻昏昏欲睡。

    “你明天不上班吗?”他问。

    “我成天上班,我不能休假?”沈虑看着电视说。

    “那你休几天?”

    沈虑漫不经心说“你希望我休几天?”

    “希望你明天就走。”——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我怎么知道。”他挠挠头,又说“那你放假不回家陪孩子?”

    沈虑似笑非笑地看他“陪谁家孩子?你给我生的孩子?”

    “你正经点!”桑玹面红耳赤地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沈虑嗤了声,一把将他圈在怀里,在他耳边说“老子在你身上努力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生个一儿半女。我连你都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谁?”

    “那是你不行吧!”桑玹急得口不择言,说完他就后悔了。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他起身要跑,腿还没伸直被沈虑拽回来,扔在沙发上。

    两人推推嚷嚷倒在沙发上。沈虑掐住桑玹的腰,桑玹扭来扭去躲不掉,只得连声求饶。沈虑居高临下地看他,忽然停了动作。桑玹也安静下来,展开的笑颜未来得及收回,思忖自己方才是不是笑得太过火。

    “怎么了?”

    沈虑一言不发,低头吻他,用舌头在桑玹嘴里寻找那颗被藏起来的虎牙。桑玹被他吻得情热,但分不清是因为这个吻,还是别的什么。

    他承认,在听到沈虑说离婚,说没有孩子的时候,他由衷地,感到开心,又因自己的开心而酸楚。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心情。

    “看什么呢。”沈虑在他唇上咬了下“接吻都不专心。”

    桑玹笑了下,指尖拨弄沈虑后脑的短发,他说“看到你的白发。”

    沈虑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快四十的人了身上没有一点赘肉。平常总在不遗余力地扮老成,让自己看起来可靠稳重,说话做事也是那样一副调调。眼下褪去老成的装扮,一如既往,带着点不讲理的孩子气,恍惚忘记了时间也从他身上流逝。

    一年一年……一转眼就十年,再一转眼他们都该老了……不知不觉,一辈子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