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独何人4
回到酒店，桑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给沈虑发消息，告诉他已经杀青。这是向他汇报自己的工作生活，也是在提醒沈虑，可以给他新的戏了。
快淩晨三点，他随手翻看聊天记录。昨天开工前问沈虑什么时候回来，沈虑隔了两小时回覆说不知道，桑玹晚上收工后才看见，没回。沈虑的工作属于机密，他随口问问，纯属没话找话，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前天，早上向沈虑汇报吃了什么早餐。图片里是减脂餐，五颜六色却毫无食欲，沈虑回“知道”。他依旧是收工后才看见，没回。
再前天，给沈虑拍剧组的人造雪。删删减减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就什么都没说，一张黑漆漆的照片。沈虑早上回覆说“嗯”，他下午开工才看见，不回。
再往前……
每天或者隔天一两条消息，全是这种无聊的，没有任何营养的对话。这是沈虑定的规矩，他得遵守。往轻了说，给沈虑提供“情绪价值”是他的“职责”，往重了说，沈虑不高兴，他连配角都没得演。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酒店的被子不透气，盖着燥热。他把空调温度调低一些，在黑暗中打开手机屏幕，半小时过去了，沈虑还没有回覆。
何砚对他虽然尖酸刻薄，但工作能力是一等一的。按照以往的流程，应该在他杀青前一两天就开始让他准备下一部戏了。除非沈虑有其他安排。
所以沈虑有什么安排呢。
他不知道，下一部戏没有着落，心里一下就没了底。虽然从杀青结束到现在，连一天都不到，可他已经焦虑地睡不着了。他痛恨沈虑给他挑选的角色，痛恨一个又一个配角……但比起没有戏演，整日枯等沈虑的消息，他还是愿意演配角的……
深夜失眠将所有不安焦虑的情绪都放大，他等不了了，拨通沈虑的号码，接通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
是一个男声。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一个男生接沈虑的电话？
沈虑的手机也是工作机密，怎么可能轻易让无关的人接触，还擅自接听？
“喂？您找沈先生吗？”
桑玹把电话挂了。蜷缩在床头，等沈虑的来电，向他解释——哪怕不解释，给他回个电话也好。
并没有。
难道他要自由了吗。
以后连配角也演不了了。没关系——他乐观地想，还能回去跑龙套，他最擅长跑龙套，大不了重头来过。
桑玹十六岁就跟着同村的发小来闯影视城。发小也不知道从哪弄的门路，说是去影视城当演员很挣钱，一天就好几百，运气好的话还成大腕。
那年桑玹的奶奶去世了。
一年前，爷爷先去世。老人家上了年纪一身的毛病，却从来没有去过医院，小毛病扛一扛，抗不过去就在路口诊所买一包头疼粉，一块钱一包，早晚两顿什么病都能治好。后来桑玹才知道，那就是止痛药。看起来是不疼了，但病都埋在根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就爆发，要了命。
爷爷死得很突然，也很平静。早上奶奶做好饭叫他起来吃，怎么叫都叫不醒，这才知道坏了事了。
桑玹正在上学，上初三，准备中考，天不亮就出家门。上到第二节 课被班主任叫出来，急匆匆送他回家。
他们原来的村子拆了，城市改造后修了好几条路，不知道通往哪里去。村子里的人都搬进了县城安置的楼房，三十几层，他们住在中间十五层。
电梯门打开，楼道里乌泱泱围了好多人，都是原来的老邻居，大夥儿从一个村住到一栋楼，说着同样的家长里短，日子并没有变。提起爷爷，村里的老苏家，原来也是人人羡慕的万元户，如今剩一个半大的孙子，一个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老太太。
但是他们又说爷爷是个有福气的。活着的时候身体一直很硬朗，能吃能喝，什么都不耽误，没住过医院，没花过冤枉钱，也没受过罪，睡一觉就走了。善始善终，这是福气。
爷爷撒手人寰，桑玹成了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初中毕业后没再上学，一边照顾受了打击，重病不起的奶奶，一边在餐馆做服务员。
那时候他才十六——准确地说不到十六，还没过十六的生日呢。他担心餐馆不收童工，扯谎说自己十八。餐馆老板也不在乎这些，反正既不签合同也不查身份证，干一天六十块钱，管两顿饭，没有节假日，干满一个月发工资，请假一天扣一百。
年轻小夥也不觉累，为了不扣钱一天不休干了半年，半年后奶奶也去世了。
互相扶持了一辈子的夫妻，他们的命早就拴在一起，要长寿都得长寿，一个撒手了，另一个肯定要追上去的。
奶奶临终前给了孙子一张存折，里面是他父母遇难赔的六万块钱，桑玹小时候生病住院花了两万，后来爷爷奶奶多年攒下两万块，又给补齐。村里拆迁补偿的钱，装修房子、买家电花的钱，日常开支的钱，爷爷去世的丧葬费……零零总总下来还剩不到七万，家里全部的积蓄如今转交到他手上。
邻里街坊再次聚在他家，帮着他安顿了奶奶的后事。下葬回来的路上，发小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当演员。他揣着存折和家里几千块现金，头回坐上了火车到影视城。
问起年龄就说十八，成年了。好在他就是个混盒饭的龙套，拍完就结款走人，一天好的时候挣二三百，不好的时候也能挣七八十，跟发小的几个朋友挤在出租屋的架子床上，夜戏回来在路边吃点宵夜。
他对发自己运气好，发小就是他的贵人。发人挪活树挪死，小地方到底没发展，不比大城市。
冬天，他没有回家过年，有赶工的剧组就去捡漏找活。过了正月十五，发小回来，他对发自己签了个影视公司，以后就是签约演员，是艺人了。
发小让他帮忙介绍，也想签约，去了公司后却没签发小。桑玹心里挺过意不去，发小让他别往心里去。但从那之后，两人渐渐远了，不怎么来往了，再往后，发小去沿海做买卖，他合约在身，继续留在影视城。
这一年，他十八岁，真正地成年了。但演员之路并不顺利。
虽说签了公司，但仍旧在跑龙套。好处是，以前是自己找活，现在公司给活，不演屍体了，演太监、侍卫、劫匪、店小二、挑事的路人……有一两句台词，钱也能多一些。坏处是赚到的钱公司要分走七成，他拿三成。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挺好，挺开心，当演员怎么着也比端盘子有希望。他坚信只要自己努力，在演员这条路上深耕，肯定能闯出一番成绩。哪怕当不了大明星，只要能天天有戏拍，演到老，也很好。
可是第二年公司就倒闭了。
那天桑玹像往常一样去公司，公司门上挂着锁，贴着封条，好多员工和演员聚在门口，满面愁容。他询问怎么回事，得知老板卷款跑路，欠了大家几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欠的片酬还没清。欠了工商的税，欠了合作方的债，还有一些来路不明的高利贷……
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坑了钱自认倒霉，谁让签的是经纪合约呢。大不了自己找剧组，也不是没找过。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没过几天，桑玹就接到陌生电话来催债，他只当诈骗，没理。紧接着就收到了律师函。对方出示的借款合约上白纸黑字签着他的大名，还有手印，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他回顾自己在公司这短短一年里，几乎每次接戏都要签合约，公司说是走流程。几十页的合约他很少细看，也看不懂，闷头就是签字画押。
但这种话说出来没人信。或者信了，知道他也是被骗的，又怎样呢？损失总得有人来承担，谁让他的大名就签上面了呢。
遭遇这种事的不止桑玹一人，同公司好几个人都被坑了。大家各显神通，有人去国外躲债，有人去外地打工，有人回老家找父母善后，还有人坚持上诉却不知什么结果……
桑玹看着一大串数字茫然无措。五十万对十九岁的少年人简直一笔天文数字。
对方不接受调解，执意要他全额赔偿，如果规定期限内没能赔钱就要强制执行。他账户的存款，他名下的房产，全部用来抵债。他一个人面对这些，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能哭着祈求多给他些时间……
他们一家三代老实人，哪里见过这阵仗，满脑子只知道自己欠了债，债主要来扒他房子。那房子是他唯一的财产，是祖上积累的土地兜兜转转仅剩的念想，在他的观念里这套房子可比他的命都重要。
催债人的电话每天比闹钟还准时，凶神恶煞地威胁他，几个文身的大汉在回去的路上堵他，吓得他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被子蒙着头不是睡觉就是大哭一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室友的电话，找不到他就骚扰室友。室友起初还安慰他同情他，后来烦得没办法换了号码，对他少有好脸色。
再后来……
再后来，黄大仙说，“这位可正儿八经是一手遮天的主。要不是上头指定了要个干净的，这好事才轮不到你。”
桑玹将信将疑。他心知黄大仙不可靠，也知道确实好多人在争取这个机会……
黄大仙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也就占个年纪小，没经过事儿，但这条件也不是只有你有。”
“可我没有十万……”黄大仙刚才给他开条件了，十万块才能安排人带他进去。
“算了看你也是可怜，让人给坑了，知道你困难，有多少给多少吧。八万有没有？六万？那几个讨债的今儿早还在我这打听你呢，要不是我给你说好话你今天保准少不了一顿揍。攀上这个高枝儿，五十万算个屁！随便打发你点零花钱都不止五十万。”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让黄大仙说中了。
但这并非他的本意。他当时天真地想，为了五十万咬牙豁出去。不就是一晚上嘛，他年轻力壮，过几天就好了，反正没人知道，大不了回老家继续端盘子，不做演员了。
何砚给了他一身服务员的衣服，给了他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他的衣服。他跟着何砚，像帮客人拿东西的服务员一样，走到停车场，上车。他问何砚去哪。何砚说，不想死就闭嘴。
他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何砚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冷笑，在车厢里回荡。他如坐针毡，浑身难受。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被安置在影视城不远的公寓里。门没有上锁，也没有把他关起来，何砚只需要说一句“外面有人在找你，没事别乱跑。”他就会乖乖的把自己关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