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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民警日记》6

    桑玹在监视器前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导演连连点头。“尤其这滴眼泪,神来之笔,恰到好处!”夸得他不好意思。

    饰演胡美琴的演员拍着他肩膀,笑说“摊上这么个妈,苦了你了孩子。”

    桑玹只是笑,对导演说“是陈老师演得好,情绪特别饱满,我都被她带入戏了。”

    “不管怎样,今天圆满结束,收工。”

    桑玹拆假发的时候瞥见工作人员在收拾垃圾桶的饭菜。拍摄用的垃圾桶是新买的,故意磕了个角,垃圾袋也是新的,至少要保证桑玹不能真的捡垃圾吃。

    那顿饭没吃完,餐桌就变成他们的“作案现场”。他们无论在做什么,最后都只有这一个结局。但仔细想想,这不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坚硬冰凉的餐桌实在待不住,桌子下面是一地狼藉。他蹲在地上收拾破碎的碗碟,数落沈虑浪费东西。沈虑衣冠楚楚,手指戳戳他头顶“真把自己当少爷,教训起我来了。”

    然后门关离去,他一个人,很久才收拾干净。

    桑玹靠着车窗,脑袋摇摇晃晃,好像要睡着了。阿桐坐在后面翻外卖,问他午饭要吃什么。他睁眼,看到窗外川流不息的车与人,他竟然拍了整整一夜,都该吃午饭了。

    “糖醋排骨吧。”他说。

    阿桐诧异道“啊?你不是不吃排骨嘛。”

    这下桑玹也诧异了“谁给你说的?”

    “我不知道啊,我的工作备注里一直这么写的。”阿桐不太确定,又打开备忘录确认。“没错啊。我还以为明星要保持身材呢,一般都不吃这种肉,吃点鱼或者鸡胸肉什么的……那还要不要糖醋排骨?”

    “不用了。”桑玹说“困了,我想先回去睡觉,睡起来再说。”

    桑玹的档期很空,时间多的是。但架不住别人档期满,他只得连轴转。中午一点多回酒店补觉,下午四五点又进组开工了。

    故事从夏天到冬天,摆地摊的日子全年无休,赚的是辛苦钱,赚到的钱再进货,若还有剩余便是再好不过。罗尔终于咬牙给自己买了一双棉靴。他在购物车里存了很久,等到双十一的才买,还找田湘湘凑了个满减。

    田湘湘买了件羽绒服,和旧的羽绒服并无区别,黑色,长款,看起来就暖和。她说黑色的不显脏,好打理,一二百买来的东西肯定也不是真羽绒,但正好,扔洗衣机里也不心疼。

    原本想过年的时候穿着新衣服回家,没成想买来没过一个礼拜就下雪,她裹着羽绒服在地铁站口卖馄饨,淩晨四点,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冷得坐不住。

    田湘湘招呼罗尔“你坐我这来,我这竈台还有点火,热乎的。”

    他们蜷缩在馄饨车的竈台下面,火开到最小,温着锅里的水,是不那么冷了。田湘湘说“我是回去没地方休息,才在这硬撑。你有家怎么也不回?你穿这么少,冻出病来要花更多钱。”

    罗尔说“回去也睡不着……”转头对上田湘湘的眼睛,莫名其妙就傻笑。“你就当我行为艺术吧。”逗得田湘湘也笑。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无人的深夜,路灯下洋洋洒洒的细雪,寒风一阵接着一阵,这一簇小小的火苗始终为他们燃烧,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光和热。

    罗尔指着街后面的小学,说那是他的母校,以前是厂职工的孩子都在那上学。他们这一批孩子上大学的不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奶奶说祖宗保佑,家里终于出了个大学生。

    他难为情地挠头,难为情地笑,手靠近火苗烤了烤,“当时上学光玩了,没好好学,早知道毕业时候读个研……”

    田湘湘没上过大学,神色落寞地看雪,没接话。

    那年除夕,田湘湘回家过年之前,两人在车站分别时确定了关系,开始处对象。田湘湘回忆说,是她先起的头。罗尔是个闷葫芦,心思却敏感,一会儿问她回家是不是要相亲,一会儿又问过完年还回不回来……问来问去问不到点子上,田湘湘说“要不你当我对象,我回去就说有人了,还是城里人。”

    过完年回来,罗尔把乱蓬蓬的头发剪了,换了身新衣裳来接田湘湘,也算是个帅气干练的小夥儿,差点都没认出来。

    到了夏天,罗尔给家里说打算和对象结婚,父母都挺高兴的。胡美琴当即表示要把老房子给他们当婚房,逢人就说自己是个新潮的人,不跟孩子们挤,也不做那碍事的婆婆。

    罗尔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田湘湘,以后再也不用跟别人倒时差休息了,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

    他们盘算着自己的小日子,计划攒些钱,把小地摊换成小门面,再也不怕风吹日晒,两个人慢慢奋斗,日子总能好起来。

    剧本里写,他们还计划孩子的将来,日子一下有了希望。

    导演说他们的笑容太程式化了,没有内容,看不出希望和幸福,NG了几回,让他俩休息一下,找找感觉。

    郑清姿拿这小风扇往脸上吹,抱怨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会因为结婚生子幸福啊。一代入罗尔和田湘湘往后的日子,我只觉得两眼一黑看不见未来。桑老师,你们男生会想结婚生子吗?”

    桑玹也在旁边吹风扇。七月的天气拍冬季的戏,羽绒服底下是一身汗。夏季的夜晚更是一点风都没有,又闷又热,活像个大蒸笼。

    “我现在只想回去吹空调。”桑玹问她“你觉得幸福的生活是什么样。”

    “我?”郑清姿想了想“首先我所有奖项拿个大满贯,影后视后一把抓,大制作一番剧本堆在我桌上等我审阅,手机提示我代言费已到账,我拿起来一瞧,问助理什么时候给我换手机号了?助理说,那不是手机号,那是您的存款余额。”

    桑玹蜷缩在凳子上大笑“你等会演的时候就想这个,说不准就过了。”

    “那咱们可说好了,别最后我过了你NG。”

    “我尽量……”桑玹喝了口冰水,凉丝丝沁入心脾,在这个闷热的夏夜何尝不算一种幸福呢。

    谢楚伊曾告诉他,能共情角色就是有天赋的演员,但大多数都是靠技巧,嘴上说着台词,心里想的是另一套,要不然怎么能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桑玹满眼崇拜,觉得她说得太有道理,可是再一看剧本,自己的戏只有半页纸,两句台词,既不需要哭也不需要笑。谢楚伊的剧本和他差不多,台词还比他少一行。

    所以谢楚伊揉了用过的一页剧本,扔到脚下,跟旁边的好友互相倒酒,话题转到个人情感,说起前任、前前任……桑玹跟谢楚伊的朋友不太熟,性子又闷,搭不上话。眼巴巴地看着她,默默地捞起锅里的串串。谢楚伊会照顾他,叫饮料的时候问他喝什么,拿菜的时候问他要什么,小料台拿冰粉也给他捎一碗……

    酒足饭饱,桑玹送谢楚伊回去。他们俩住得不远,同一个方向,一东一南。到了路口,该分别了,桑玹对谢楚伊表白。

    那也是一个夏天,夜晚又闷又热,没有风,树上的知了闹哄哄,吵得人心烦意乱。

    剧本里罗尔和田湘湘表白,田湘湘垂着头窃喜,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罗尔的脸比她还红,手脚不知往哪放,傻乎乎挠头。

    可是那个晚上,桑玹没有傻乎乎地挠头,谢楚伊也没有脸红,反而露出苦恼的表情,为难却坚决地说“我跟你不合适。你才十八岁,太小了,阿姨下不去手……”

    桑玹不服气“你也才二十出头,比我差多少似的。”

    谢楚伊说“你看这个影视城,来来往往大家都一样,都奔着大明星去的,可是有几个大明星啊,一个剧组只有一个男主,一个女主,龙套却能几百上千个,但演员梦都是同一个。我没戏了,大概就这样了。你或许有希望,或许没希望。如果你有希望,我们交往,你会到更高的地方去,认识更好的人,到时候就看不上我了。如果我们都没希望,你跑龙套,我也跑龙套,每天挣着仨瓜俩枣,背着一辈子还不完的房贷……有什么意思。你或许并没有想这么远,就是突然上头,那更没必要了。浪费时间。”

    她一下子说了好多,桑玹回去后想了半夜才明白她的话。

    没过多久,谢楚伊就回老家了。又没过多久,看到朋友圈里晒结婚照。再没过多久,她晒孩子满月……

    桑玹又想起她那晚的话,糊涂了。但晚上做梦也会梦到自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哪怕没有成为大明星,没有成为影帝视帝,只是踏踏实实演着不重要的小角色,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有一个自己的家。

    曾几何时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在遇到沈虑以后全部烟消云散。

    他弄不明白,祖祖辈辈刻在基因里的夙愿,怎么遇上沈虑就退化了?

    而且只有他一个人退化,沈虑一点影响也没有。

    沈虑可以结婚,他不可以。沈虑身边可以环肥燕瘦喜新厌旧,他必须从一而终。沈虑对他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连拒绝的选项都没有。沈虑可以见一个睡一个,但他必须是干净的,必须是耐得住寂寞的……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关系,又何谈幸福。

    罗尔和田湘湘结婚的事一拖再拖,从夏天拖到了冬天。田湘湘的父母要彩礼,胡美琴说已经出了房子,彩礼问罗安民要。罗安民往地上一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一家三口吵了起来,吵得邻居都不得安生。晚上摆摊见着田湘湘,只得把结婚的事再往后拖一拖。

    早上回到家,精疲力尽的罗尔看着四面墙,还以为自己走错门了。她打电话给胡美琴,胡美琴理直气壮,“这家具本来就是我的,当初可是拿我的嫁妆钱买的。”

    “你把东西都全搬走了?我用什么?”

    “你找你爸呀。你又不是没爸。”

    罗尔给罗安民打电话,罗安民下午来房里一看,破口大骂,对罗尔说“这就是你妈干的好事!给你留下四堵墙。关键时刻还是你看你爹我的,咱爷俩才是一个姓。”

    隔天,罗安民擡来一个所谓红木沙发,临走时拿出发票问罗尔报销。罗尔打开手机余额“我只有六百五,剩下的有钱再给你吧。”

    “六百五就六百五,爸还能跟你计较那一二百零头?”他很大方地说“六百就成,凑个整,六六大顺。剩下那五十你拿去买烟。”

    “我不抽烟。”

    “不抽就对了,健康要紧。”罗安民收了转账,揣起手机招招手“走了啊。摆酒席时候叫我。”

    罗尔坐在红木沙发上发呆,连呼吸都有回音。

    到了中午,罗兮打电话来,问罗尔怎么回事“妈怎么搬到我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