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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当庭对峙 大庆十三年,十月,章有道任……

    “你们要造反吗!”庆帝脚步微擡, 一个不稳,跌坐回龙椅之中。

    庄子洋:“陛下,为今之计, 只有重审此案才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说着,又是一个大礼, “臣, 恳请陛下重审此案。”

    他一开口,身后又是一片附议声四起。

    李兆见状, 忙道:“庄子洋!你这是要逼迫父皇吗, 你别忘了, 父皇是天下人的皇上, 殿外这群人,今日是要造反, 全都该死!”

    庄子洋:“四殿下慎言!”

    这一声如响雷,李兆竟被怔住。

    只听庄相又道:“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 天下人称陛下为君父, 便是皆以陛下为父。孩子有了冤屈, 不该向父亲诉说吗?若是孩子受了委屈, 父亲不应为孩子主持公道吗!

    四殿下所言,便是置陛下于不义之地。”

    庆帝闻言,卸力向后一靠。

    “好啊, 好啊。”庆帝神色颓然,“朕若是不依了他们, 便不是他们的君父, 便是所行不义。”

    庄子洋:“陛下,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给百姓一个交代,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好,好,好。”庆帝撑着扶手站起,“朕倒要瞧瞧,这茶娘子要朕如何还她公道,朕有何处不公道!”

    闻言,李祯擡眸看了许方同一眼,见对方暗点了一下头,便俯下头不再多言。

    许方同宣人去领黎阳领了廷仗后进殿。

    三十廷仗,声声入耳。黎阳数着数,只觉得后背上的每一下的力道皆是直击肺腑。

    初时只是皮肉疼痛,板子沈重,一下一下击打,她感觉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后来,渐觉后背火辣辣的,每一下板子都似是刀砍一般。

    额上大汗涟涟,她紧咬着下唇,却锁不住疼痛之声溢出。她抓着板子打下之后,赶紧吸一口气,方才行刑前,挟持她的小黄门悄悄伏在她耳边说,若是能吸足气将胸腔鼓起,便能减少腹内脏器的疼痛。

    这招还真管用,二十多板子下来,黎阳并未觉得口中腥甜,只是背上皮开肉绽是逃不掉了。

    应该是祖父托了人照顾着她吧,这么想着,黎阳觉得眼眶发热,忽而又觉得实在是好笑,祖父这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变戏法呢。

    行刑之人极有手法,这三十板子下去,黎阳背后的衣衫已浸透了血渍,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的血迹在素白色长衫洇开,血如红梅。

    然而,行刑完,她在小黄门搀扶下站起身子,倒也不觉有大碍。

    只后背黏糊,衣衫黏在伤口上,行走间牵扯伤口极为刺拉,她只得小步挪动着向前拖着步子行走。

    当黎阳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入金銮殿上,两旁皆是跪倒的官员,只几人稀稀拉拉站着,她瞧见离上座较近处站着李兆,他身旁跪下之人是李祯,外公跪在另一侧,他身后跟着周承礼。

    他们跪拜之人今日身着玄色龙袍,头顶冠宇,曾经慈祥和蔼的面庞如今是一片青灰。

    小黄门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黎阳赶忙跪下行礼,“民女陈黎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进殿的功夫,群臣已各自起身。

    庆帝冷哼一声似是回应,却不叫她起身。黎阳觉着背后的伤口如蜈蚣爬过一般,又痒又疼。

    李祯撇过头瞧着她后背血肉模糊,不觉眉心扭紧了,朝着许方同看去,只见后者微微点头,稍稍放下心来。

    庆帝道:“陈黎氏,朕记得你,南巡时是你在松山镇奉茶。”

    黎阳起身,站在大殿中央,向庆帝俯首道:“回禀陛下,正是民女。”

    庆帝:“今日是你在殿外集结民众,敲击登闻鼓?”

    黎阳:“回禀陛下,民女敲击登闻鼓为夫鸣冤,并未集结民众。”

    庆帝:“未有集结民众?那殿外百姓喧嚣缘何而来?城中说书缘何而来?”

    黎阳:“回禀陛下,只因民女日前在北郊大营接济旱灾灾民,故而被百姓认出,自发而为,并非民女集结百姓。城中说书,日日有之,民女不知陛下所谓何事。”

    她听着庆帝来者不善,打定了主意是不能让他栽了罪名在自己身上的。今日是来为陈均柏平反的,尚未谈及此事,自己是不论如何不能被问了罪的。

    故而,一番说辞不乏耍赖推脱,饶是这样的无赖之法,到底是让庆帝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刁难她。

    庆帝:“好,那朕问你,今日敲击登闻鼓所为何事?你可知本朝凡敲击登闻鼓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怨异惨,否则不得击鼓,违者重罪。”

    这一番话,似是在向黎阳解释登闻鼓的法规,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威胁。黎阳听到耳中,自知今日若是说不出一二三,定是要叫人抓了这把柄好生重罚的。

    心下明了,她突然生出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她看了看自己的祖父,舅舅。

    曾经一夜之间变成孤儿之际,她害怕惶恐,家中口粮见底的时候,她惊慌失措。

    如今,她有家人在殿上,有爱人在狱中,有朋友在殿外,她什么都不怕。

    “陛下。”黎阳直了直背脊,好不要撕扯到伤口,朗声道,“民女所奏正是相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怨异惨之案。”

    瞧了眼庆帝的眼色,她呼了一口长气道:“两淮盐务首商陈均柏,日前被判因贪墨库银、余利银,罚没家产,并发配边疆。

    民女状告松山镇盐运使章有道贪赃枉法,诬陷清官林以槐,污蔑皇商陈均柏及其他盐商,致使清官无处申冤,百姓屈打成招,此乃奇怨异惨之案。

    民女状告章有道及钟政远欺君罔上,于任职之际向盐商索要巨额贿赂,贪墨余利银,赈灾银,并伪造账册,桩桩件件实乃大贪大恶。

    二人不顾南疆战事吃紧,陷害忠良,不顾此事对于两淮盐业的影响,使得盐商无法再筹措捐输银两,延误军机,此乃延误军国大务。”

    一番致辞,她早就在郑先生的教导下背得滚瓜烂熟。郑清波是大庆三年的进士,后辞官去了松山镇躲清闲,只混迹于江南文人之间。要说如何解读本朝律法,怕是朝中无人更胜于其右。

    这番话掷地有声,处处扣题,庆帝被噎得无言以对,只靠着椅背粗声喘气。

    黎阳见状,“民女恳请陛下重审此案,还家夫陈均柏,江南盐政林以槐以清白,还江南盐商以清白,为天下百姓陈建除恶。”

    未等庆帝说话,章有道先跳了出来,“大胆罪妇,你休要信口雌黄!”

    黎阳听到他的声音,擡起头瞟向章有道,缓缓直起身子,“章大人,急了?怕了?即知今日,何必当初!”

    章有道:“岂有此理,这是金銮殿,岂有你信口雌黄之地,还不请罪认罚,陛下还可饶你一命。”

    “章大人。”李祯出声道,“倒是不知,如今这殿上竟然是你说了算了。”

    章有道结巴道,“臣,臣……”讪讪看向李兆,被后者凶狠瞪了一眼,不由低下头不在吱声。

    大殿上,只听得官员衣袍婆娑之声,殿上庆帝喘着粗气。

    黎阳维持着请旨的动作,额头上汗珠低落在殿上青色砖石上,一滴滴如墨黑。

    她听着自己心跳,似有人在其心头擂鼓。

    一鼓作气,“民女恳请陛下重审此案。”

    庆帝定定看向殿下,不知在想什么。

    庄子洋见状,甫又跪下:“臣恳请殿下重审此案。”

    其余众臣见状,正欲附议,只见庆帝沈声道:“你方才状告章有道,钟政远,可有证据。”

    黎阳闻言,眼神不由自主向章有道转去。只见后者,甚是挑衅,黎阳只觉得恶心至极。

    “陛下。”黎阳顿了顿,朗声道,“大庆十三年,十月,章有道任松山镇盐运使。次年正月,如意舫,盐商刘易同赠予花魁娘子一名,十万两银。

    三月,盐商赠予书画十卷,二十万两银。

    五月,盐商赠予银票一篮,匿于竹篮中以菜覆之,价值三十万两。

    六月,盐商赠玉白菜一枚,价值二十万两。

    ……”

    一桩一桩账目,自黎阳口中而出,朝堂上渐渐有了交头接耳之声,章有道只抓耳挠腮。

    “章有道任上三年,共计收受盐商贿赂四百三十万六千余两银。其中,其家人向盐商家属索要钱财,未做记录。”

    轰——

    殿上众人哗然,一个小小盐运使在三年间仅索贿就高达四百三十万两银,女人,书画,文物,钱银,名目繁多。

    正一品京官的俸禄银子,一年菜一百八十两啊,加上禄米和恩俸,约合五百两银子一年。

    一个从三品的盐运使,一年的俸禄合计四百两,而其收受贿赂四百三十万两!

    庆帝似是愕然,四百三十万两银子,南疆的战役打至今日也不过是四百万两银。

    思及此,庆帝的眼神已经朝章有道身上瞟去。章有道见状,忙厉声呵斥,“大胆刁妇,竟敢在此信口雌黄。你有何证据,若是没有证据,休想攀咬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