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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忧心忡忡 黎阳初涉盐务(1)

    时近九月, 暑气尽消,正是最宜人的光景。

    行进的马车里,黎阳芊芊素手绞过帕子, 又去扶鬟发间的簪子,车厢一阵颠簸, 险些错手将发簪打歪。

    她收手回身, 有些心焦气燥,眸光不时飘向车外, 街道上掠过的景致, 一样样在眼前拂过。

    今日, 她一头青丝被梳得纹丝不乱, 一身湖蓝衣裙衬出几分端庄,腰间丝绦系得端端正正, 连裙裾的褶皱都透着拘谨。

    她光顾着自己忙碌,却不知一举一动悉数落入了身旁之人的眼中。

    “莫要紧张。”陈均柏一手牵起柔夷, 纳入掌中摩挲, “只是寻常宴饮, 都是你熟悉的人。”

    黎阳立刻反驳, “我哪里熟悉了,不过是一面之缘,何况今日他夫人也在。也不知他们喜欢什么, 备的礼是否合适。你怎的不早些告知我,我好请教紫烟姐姐。”

    ‘紫烟’二字戳得陈均柏面色稍紧, 随即调侃, “放着现成的你夫君不用,请教紫烟做什么。她哪里出席过官太太的席面。”

    见她实在紧张,陈均柏擡手轻拍她的手背哄道:“好了, 昭昭,莫要紧张。今日是那林大人有求于我,你准备的这些礼绰绰有余。”

    见他宽慰自己,黎阳心下一暖,朝他扯出一丝嘴角弧度,眼尾却仍是绷紧。

    陈均柏素会宽慰人,只怕这会儿尽是挑些戏言在逗自己呢。林大人可是比章大人还大的官,能有什么事要来求他的。

    何况,她是头一回去官老爷家中做客,生怕自己哪里失了礼数,给他惹来麻烦。

    马车辘辘,沿着主街拐进巷子,在一户不起眼的门户之前停下。

    早有人在门口等着了。

    见二人下车,两位梳丫头髻身着灰粉棉布衣裤的丫鬟们迎上前来福了身子,一人忙入内传信。

    片刻便见着林大人身着青灰常服,快步过来将人迎入院子。

    这院子不大,却十分别致,角角落落收拾得干净整洁,装点素雅,瞧着竟是比兰馨阁更透出几分温馨。

    一看便知,这院子的主人定是日常用心打理的。

    进了院,刚迈出几步,院中便热闹起来,孩童奔闹,仆厮穿梭,并着淡淡的蒸膏蟹的,热气混合着香气,与桂花树的清甜一搅合,便是初秋时节的人间至味。

    黎阳面容稍缓,抓紧陈均柏衣袖的手指松了松,身边之人回首扫过她面容,便开口道:“林大人今日这家宴,别有风味,定是林夫人辛劳操持,怎的不见林夫人?”

    身侧林以槐听了,压不住嘴角弧度,“哪里哪里,内子正在前厅布膳,就等着二位了。”

    随之,他又特意补了一句,“内子听闻我在高县时多得陈夫人济送膳食一事,早就叫我邀请陈夫人过府,好见见真人,要一较高下。今日正逢陈总商得闲,这才请了二人过府一聚。”

    黎阳闻言微怔,面色一哂,继而又想起马车中陈均柏说这林大人有求于他。

    未及她想完,几人已经来到前厅门口,便停了话头。

    厅中八仙桌正中央架着一口暖锅,炭火袅袅间锅内汤沸起水汽,四周围着一圈菜码,肉红菜绿,胜似田园风光。

    一侧站着林夫人梳着二把翅,身着玉色罗裙罩沈香色潞绸比甲,正利索指派仆妇布膳,见着来人眸中一亮,快步迎出。

    男子只点头作揖,黎阳见状,忙一福身子:“林夫人。”

    林夫人明显心情不错,嘴角一扬,闪着晶亮眸子就道:“陈总商,陈夫人,终于见着活人了,快进来,让我好好瞧瞧。”

    几人相继落座,林夫人招呼了上菜,对坐相视,黎阳没忍住眨了眨眼睫,心下稍定。

    这林夫人说话惊人,倒是同林大人如出一辙。瞧着二人态度友善如邻家亲友,难道还真是有事相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大人鼻头发红,口中活囵,举杯朝陈均柏祝酒:“老弟,这些年,你不容易。”

    陈均柏忙擡杯示意,“林大人言重,你我虽身份不同,却都是为了大庆,听天命,尽人事罢了。这些年里,盐商殚精竭虑,却也离不开各位大人的关照。林大人,辛苦了。”

    林大人一杯入口,紧接着说:“陛下将两淮盐业托付于你,又命我上任江南盐院,为的是什么,想必陈总商心知肚明。这些年南边的战事迟迟不见捷报,若没有税负赈银的输送,如何供得起战场上的硝烟弥漫。

    如今,易将军寡不敌众,在敌军包围中自缢身亡,眼看着入秋之后南境就是瘴气季节,朝中军饷吃紧,武将们谁也不愿主动领兵。而我在此处巡查盐务,若库银一事迟迟打不开口子。只怕……”

    听林大人这么一说,黎阳才明白陈均柏为何说今日是林大人有求于他。

    她亲眼所见,陈均柏坐镇两淮盐业,从他外公那一辈起,那是几代人的深耕不缀,大小盐商对他的话无有不听。

    而林大人远道而来,这才一年多吧,据说,若非此次高县洪灾之事上同众人走近了些,与此地盐商的关系恐怕还不如她来得熟悉。

    临危受命,却遇上这样的情况。饶是朝廷命官,在这样的压力之下,也不得不向一届商贾求法子。

    只他们所说的,听着是需要用那库银捐输朝廷战事?库银的钥匙不是交由盐院大人看管,为何要寻求陈均柏的帮助呢?

    思及此处,忽而听闻林大人又开口说话:“陈总商,您给我透个底,这库银到底亏空多少?”

    黎阳的思绪回笼,惊得不知该看向谁。

    库银亏空?

    她记得陈均柏说过,天下税负,盐税居半。这库银便是平日里盐商们缴纳的盐税、捐输等等。这得是多大的一笔银子……今日,林大人居然说库银亏空了?

    她不由得心下紧张,若真是捅了这么大的篓子,那陈均柏……忙回眼去看对方。

    只见陈均柏颔首,勾唇一笑,似是不以为意外。

    所以,真的,亏空?

    陈均柏淡淡道:“林大人以为,此次高县洪涝,共花了多少银子?”

    “哦,府衙记录本次盐商们捐输共计千两银。”林大人突然口舌清晰,竟连着眸中神色也清明起来。

    陈均柏轻笑,“大人所言,只计算了捐输。可落到盐商头上的,除了捐输,还有报效银,佐工银,赈济银等等。除了您林大人,还有那章大人、钟大人等等,在您林大人之前还有吉大人、李大人、王大人,数不胜数。”

    说着,他言语一顿,定定看向林以槐,眸中神色深幽,“再请教大人,此次圣驾南巡,盐商们花费多少?”

    林以槐蹙眉,“圣驾南巡,内务府支取四百万两的银子,有记录在册,是由盐商先行垫付。”

    这一回,陈均柏笑出了声,似是自嘲,“林大人,圣驾南巡,银八百万两!且就算是记录在册的四百万两,历年来垫付给内务府的银子,从未有归还之期。”

    这……这不是明抢嘛!

    许是桌上的人都是这么想的,陈均柏这句话落下,席间寂静得只听得汤沸咕噜咕噜之声。

    仅仅一次南巡,便已经和账上差了四百万两。这已经是圣上第五次南巡,也就是上千万两的银子,实际经由内务府被消化了。

    见状,林夫人忙嗔骂起林大人,“真是的,说了是请陈总商夫妇来家中吃饭的,怎么又谈上公务?真是一刻都放不下这些案头之务。”

    林大人却恍若未闻。

    陈均柏又道:“仅南巡一事上便有如此数额,而数年来,这样的事数不胜数。皇亲国戚、天灾人祸、战乱倭寇,哪一样,不是盐商口袋里的银子。不瞒您说,如今这库银,账实之差,只怕不下两千万两。

    那么,林大人,在下今日也有一言相问,这些银子究竟是去了哪儿,您还要查下去吗?”

    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黎阳几乎不敢再细想下去。两千万两银子,那是四十万锭银子,这么大一座银山,最后都去了哪儿?收到银子的人,在座的这位大人,他还敢查吗?

    只见林以槐闻言楞怔当场,脑门上细细密密一层汗珠敷面,他素日里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此刻也已然颓败。这背后之人是何等来历,竟敢直接将手插进皇帝亲管的盐务,他局京中多年,并不是完全没有耳闻。

    席间,几双眼睛都盯着他。

    而他,却悠悠转过眼神,看向自己的夫人。这一眼包含了太多,他不是孤家寡人,他需要向自己至亲至密之人交底。

    林夫人看向丈夫眼神中的委屈和不甘,她如何能不懂得枕边之人所思所想,他想查。哪怕捅破了天,他也想要一查到底,可是前路艰辛崎岖,他也害怕因此牵累家人。

    她含泪颔首,眼神中满是鼓励。去做你想做的事,家里,万事有我。

    得了夫人的首肯,林大人似是忽而生出一股勇气,他眸中褪色倏地一扫而空,覆上了一层坚毅。查!他不能叫税负银两不明不白被虫蛀吞噬,他不能叫这些虫嚢蛀了大庆的脊梁。

    “查!”

    看着林夫人眼含热泪,黎阳眶中热泪几欲夺路而出,她猛吸鼻子将泪意逼回,随着林大人的视线一同看向陈均柏。

    他会支持林大人查下去么?

    如果查下去,他会不会有危险?

    可她竟发现自己对此间种种一窍不通,油然而生的无力感裹住她全身,她甚至做不到像林夫人一般毫不畏惧地支持自己的夫君。黎阳望向对方,满目忧心忡忡。

    谁知陈均柏只是侧面扫过她的时候眼尾一弯,宽慰她安心,随即应下林大人之言,“好!”

    黎阳心下一跳,他们当真要查库银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