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人浮于事 陈均柏与黎阳的第一次争执(……
穿过垂花门, 黎阳匆匆回了主屋。
随着花局账目校验之务完工,女厅的账册被钟前一摞摞搬回了花局,堂中案几收起, 她再无借口躲开兰馨阁中那位。
笔方也回了自己院中,主家小两口的饭桌教陈均柏勒令送到兰馨阁主屋之内。
如此一来, 她单方面发起的‘分庭抗礼’之势, 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悄无声息地终结了。
如此, 也好。
毕竟, 他二人婚约在身, 同一屋檐下, 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
陈均柏进屋之时,黎阳楞怔坐于桌前, 眼神直直落在地上。
他一手伸到小娘子眼前轻晃,直待对方回神, 才收起手坐到她对面。
二人相视静默不语, 各自埋头填肚子, 一桌子美味佳肴, 谁也没吃出滋味。
黎阳便安慰自己,隔了那些日子的功夫,就当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罢……只要他别再提起就好……
待碗筷收拾一净, 陈均柏瞧着面前之人,只见她是一会儿摸摸辫子, 一会儿又要去支窗页, 这边才点了香,那头又想翻话本子。
他嘴角一勾,淡淡出声, “今日盘库可还顺利?”
听他这般说了,黎阳如蒙大赦,她现下最担心的就是陈均柏旧事重提,其次就是二人无话可说。
她赶忙对陈均柏说起今日盘库之事,“你可知那花局有一库管,竟是身高八尺,魁梧非凡。”
陈少爷这厢才将陶炉引燃,甩熄洋火的手一顿,覆而将茶壶缓置其上才道:“哦?竟有此事?”说话间,眼尾快速扫过小娘子面庞。
“那人叫‘龙哥’,这样英武之人便说是个将军,我也是信的。婆母对于花局选用之人,真真是各有长处。”她忽又蹙眉道,“只是,我瞧这龙哥虽容姿甚俊,却不是个做库管的料,今日瞧了他记录的账册,有一笔没一笔的……”
闻言,陈少爷眉头一松,“那便让掌柜的将他退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黎阳这语气让人听着只觉得她对‘龙哥’恋恋不舍,可她转眼又道,“对了,今日笔管家可出了大力气了,那边山石苗木堆放甚乱,我同小鹿才数完一排,回头一看,你猜怎么着……”
陈均柏拘着笑,听她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将热水斟入杯中,递于黎阳面前。
瞧见茶杯,黎阳却忙不及喝上一口,只接着说:“他跟个大马猴一样,手脚大张,趴在那堆怪石之上,正要朝里头爬呢……可太逗了,可惜你没瞧见。”
她边说边作出手臂大张之状,继而一阵夸张大笑,故作声势。
陈均柏听了,脸上不忍笑意,缓了缓才道:“他何时干过这样的活,也就是你了。下回若是去盘库,你多带些家丁小厮,莫要亲自去干这些活,仔细摔了。”
‘哦’一声当作回应,黎阳面上一热,笑笑道:“是我忘了,你说得对,下回我多带些人去。”
瞧着她将手中热茶饮下,陈均柏问道:“花局账目可还妥当?”
二人几日未说话,这番顺着陈均柏的问题,竟聊了不少铺中货品、库存、账目之事。
天朗星疏,明月顺屋檐而上。
陈均柏:“如你所言,铺中仍有六七百两亏空,外加三个月的支出,便是一千两的收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可有主意了?”
很可惜……
黎阳瘪嘴道:“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这事。眼下瞧着,只能先将库存出空,退了这仓库,能省则省。”
顿了一瞬,又道,“可是,这批货都隔了年,又这样大的量,估计要折价才行。”
说起花局的规划,她就发愁,不由抓起茶壶自斟自饮。
“但是我不明白,这花局好些个货品,利薄得吓人。”她不解看向陈均柏,见对方正看向自己,低下头斟茶,“为何要花这样多的时间人力,去做没有利得的生意?”
说着,又一口而尽。
今日这菜里是加了许多的盐么,怎么这般口渴。
正欲再满一杯,手上叫陈均柏按住,只听他说:“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哦’了一声,黎阳乖巧放下手中茶杯,仍是絮絮叨叨:“总之就是盈利不足,可是铺中人手却不少。
那花局二楼,你也瞧了,统共四张桌子,一日里也没有一桌客人,小二倒是配了八人……可若是没这些人,真来了客人似乎也不行……”
身前男子突然起身,黎阳以为自己吵了他,渐渐收声看向他。
“没事,你说你的,我听着。”陈均柏折身到博古架前在一堆画卷中翻找起来。
黎阳喃喃道:“也没什么,大体就是这些,我总觉这花局规划不似是正儿八经做生意一般。”
陈均柏虽背对黎阳,却即刻答道:“你所言甚是。”
“是吧。”黎阳一下被吊起兴致,“镇上这许多的花局,哪怕是街边小贩,凡是卖花的,总是生意兴隆的。独独陈家这花局是亏本的,岂不是怪事。”
她一说起这些日子里日夜琢磨的事,便似打开了话匣子:“早些年也就罢了,那时候镇上乃至周边的百姓大多都是务农为生,十户有八九种稻。
可如今,你瞧瞧,这松山镇周边的县,就说那甘泉县、瓜洲、仪县……哪一处不是大兴改稻为花,还不都是因着这镇上一日赛过一日的繁华。
偏生这花局,开在东街最好的市口,坐着镇上最来钱的买卖,却偏偏是个赔本的生意……”
听她这般说,陈均柏似来了兴趣,握着手中画卷回到桌前道:“你还知晓这些?”
“嗯?”黎阳不知他问的是哪些,歪头看向对方。
陈均柏:“你是如何知晓这周边县的农事 ?”
黎阳笑笑:“我不是知晓农事。小时候爹爹偶尔要去周边卖兽皮,也会带上娘和我一同去,卖了兽皮得了银子,剩下的半日光景便可游玩一番。我记得,当时还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忆及往事,她面色不自觉覆上一层柔软,“可这几日瞧了花局账册,大批的鲜花都是从周边县城供给,想必镇上其他花局的花卉也是一样的,要供得上这样许多的鲜花,所费田亩不在少数。”
头一回听她提到家中之事,陈均柏这才知晓她家中父亲为猎户,难怪这丫头说,后山上漫山遍野的鲜花烂漫。
他心中暗暗记下,只接着道:“你所言在理,若是如此,不妨将这铺中小二,连同之前你提到那位龙库管,一同打发了便是。”
“这怎么行!”
先头还心平气和的小娘子突然面色一跳,拧着眉头厉声质问:“这么做,他们,他们……这不行!”
陈均柏一楞:“你怎么了?”
黎阳一怔,似是也意外自己失态。
只是,她一想到店中这些个小二若是没了收入,怎么活……自己初到镇上之时,便是身无二两银,狗洞也钻过,庙里供的果子也偷偷吃过……这些记忆跃然眼前……
龙哥实在是不适合干库管,且库房也要退了,若说只是退了龙哥,她没有意见,毕竟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的。
可这些个小二,她瞧着,也有在卖力招揽客人,无过无错的……虽说有些人浮于事,但请人的是陈家,经营不善便是东家没本事……脑子里七拐八拐的,也没有一个准主意,直觉便是不愿走到这一步。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擡眸看向对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将花局经营起来。”
听她这话,陈均柏眉峰一挑,“我只是建议,主意你定。毕竟赌约只有三月之期,遣走多余人手是立竿见影之法。”
他每说一个字,黎阳的脸上肉眼可见灰败一分:是啊,赌期只有三个月,这许多人便像是压在她背上的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