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别
上次何道枢说找兼职的是在他东找西问的打听中终于找到了一份在超市打零工的工作,而且时间随意虽然是按小时计算工资但是时间自由也正合他心意。
方以明也说想一起去,何道枢和超市负责人赵叔说明之后也很同意再加一个人。
超市和他们住的地方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分钟就到。
何道枢在换衣服还没出来,方以明先换好工作服在门口看着一辆大货车缓缓驶入。
“来吧,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放进仓库。清单上的这些放到货架。”
赵叔看着手上的采购单子,今天到的东西很多,可能搬货就要一上午,看着身边将近十个工人,那个瘦得像是麻杆一样的身影在这群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中间多少有些引人注意。
其实一开始他看到方以明这孩子的时候就有点想让何道枢把他带回家的冲动,这孩子看起来虽然说比他将近半个头但是这穿了羽绒服还显得细胳膊细腿的样子他觉得这些活并不太适合他。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孩子看起来搬不起来一箱卫生纸的样子,一个人竟然扛起来两袋50斤的面粉。
赵叔惊讶但还是不让他这样搬,刚刚成年还在上学的孩子,和他家大儿子一样大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干这种活儿万一压得不长个子了怎么办?
方以明干活快地上的一堆已经被他搬到小推车上,干完你自己手边的就马不停蹄往何道枢这边跑。
“道枢哥,给我吧。”说着接过何道枢板着的两箱纯牛奶。
赵叔看看方以明黑色工作服上沾着一块一块的面粉,眼睛落在何道枢身上羡慕说:“你说我家儿子要是有他一半,我也不至于三十多岁就长这么多白头发。”
赵叔这不是第一次和何道枢抱怨提起自家儿子就是一副和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气得牙痒痒。
何道枢手上一空,听着赵叔的话只能笑笑。
“你弟弟现在应该上高二了吧?在哪儿上学?”
“嗯,今年高二,在咱们市一中上学。”
赵叔一听市一中艳羡地看着何道枢,“能上市一中学习成绩很好啊!你这弟弟勤快学习还好,哎呦。这样的好孩子现在不多见了。一会儿我让他去对货不让他搬了。”
方以明干活利落不像是那些趁赵叔不注意就找地方偷懒凑时长的老狐狸们,原本一个小时就能干完地活儿硬生生被他们拖成一上午,不过这孩子还小是个实心眼多少也要让他歇一会儿避避风头。
今天这家小超市鸡蛋还有酸奶特价,冰柜旁边还有鸡蛋柜前围满了人。
何道枢要给散装罐头上货,比来来往往的人挤到几乎贴着架子,那边搬牛奶箱的方以明也是让到一边。
“人还挺多嘛!”
何道枢听见这个声音看过去,一个缠着长款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真姐?”
“上午给你打了好几通电话你都没接我只好自己找过来了。”
何道枢一摸口袋这才想起来上午着急换衣服忘了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
真姐确实在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说要来找他拿衔尾蛇环,但是也没说具体日子
“盒子在家里。”,何道枢擡头看一眼旁边挂着的钟表接着说:“还有不到十分钟我们就下班了。等下班我带你过去拿。”
“好吧,那我去外面逛逛。你下班给我打电话。”
“好。”
真姐的目光掠过他身后,看到那边望过来的人问何道枢,“那孩子就是你要找的人?”
何道枢闻言也看过去,正好对上方以明的视线回答说:“对 。”
方以明把最后一箱放好就看到一个女人走到何道枢身边,他距离两人虽然不远但是超市里人声嘈杂他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本以为是来问东西在哪儿,可是那女人好像认识何道枢,两个人说两句后一同看向他。
他这样被两个人盯着一时有些挂不住面低下头背过身打算接着干活,可旁边的小推车上已经空空如也,他这样转身倒有点尴尬。
一直到下班,他和何道枢换上衣服就看到超市外他见到的女人手上拎着两个塑料袋在门口等着他们。
“姐,一会儿取完东西我请你吃饭。”
姐?
方以明从没听说过何道枢还有个姐姐,跟和何道枢叫了一声姐姐就走在两人身边偷偷打量着她。
她的眉眼很漂亮,可是和何道枢长得并不是很像。
他这样想着,恰巧真姐注意到他,朝着他弯起眼睛停下脚步将手里的袋子交给他,“这是我给你们俩买的糖葫芦,出门正好看到路边有卖。拿着吧!”
真姐说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不知所措的方以明。
“谢谢姐姐。”
方以明接过来总觉得眼前这位姐姐有时候总是在似有似无地看着他。
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走到他们的出租屋楼下,何道枢拿着钥匙去取东西只留下他和旁边的这位姐姐,楼下这条小路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儿,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望着楼下阴影中还没消融的斑斑雪迹。
“你是叫方以明对吧。”
真姐突然开口让方以明有些紧张,他点点头慢吞吞地回答说:“对,我是。”
“我常常听他说你,说你是个很努力还是个很好的孩子。”
“姐姐,那你是来带道枢哥回家的吗?”
“算是吧,他年后还有很多事要忙。”
方以明沈默着不说话只是看着还没有人出来的单元门门口。
他内心敏感,也能从衣着和气质看出来眼前站着的这位姐姐好像与当下的环境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姐姐,你知道为啥道枢哥还要回来吗?我其实知道道枢哥和我不一样。”
真姐一时没回答,眼前这个男孩好像比她想的还要敏锐,她暂时还不明白方以明说的不一样是哪点不一样。
只是对于前面的和个问题她可以含糊着挑重点告诉他。
“我这个弟弟平时工作并不是很忙,他本是来这儿找我们大伯的四舅,找了一阵子也没找到。但是他和我说遇到了小孩子,他挺喜欢的说有时间要过去看看。所以可以说他是为你来的。”
方以明拧着眉,表情疑惑好像陷入了一些问题漩涡中,恰好这时何道枢手上拿着那个小木盒子过来看到他这样子问:“你们俩干嘛呢?”
真姐从他手里接过盒子打开看一眼回答说:“没什么。”
说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东西合上盖子将那个东西放进羽绒服的口袋,又将盒子交给何道枢,叮嘱说:“里面这个你拿好,回去的时候记得带着。”
方以明一直不知道盒子的东西是什么,就算何道枢曾经将这个盒子交给他,他也从来没打开过。
虽然好奇但他也懂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打开,这是最基本的礼貌而且这个人还是何道枢。
他不想做任何让何道枢讨厌的事。
中午他们吃完饭,真姐就坐车离开完全没想过留在这儿只是临走的时候与何道枢说还有一天的时间。
方以明被何道枢支出去付钱,回来的时候只是听到了这一句话。
晚上回家他回到他的房间写作业,这些天的太阳很好,可是他的床垫还是没有晒干只能暂时和何道枢挤在一张床上。
晚上的时候,他洗完澡从阳台的晾衣架上摘下何道枢前些天给他买的加绒睡衣,新买的衣服过次水却因为这几天的天气和屋子里并不算是太暖和的温度很难干透,不过今天还好总算是能穿给何道枢看。
方以明系上最后一粒扣子想到最近几天何道枢一有时间就会带他去买些衣服,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检查一遍暖气管路有没有哪里漏水。
好像每个小细节都在无声昭示着他要离开的这件事。
方以明站在日历前看了许久,何道枢来这里也已经快一个月,明天就是一月三十一号,如果再联想到今天他今天听到的“还有一天时间”,那何道枢确实很可能明天就会离开。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
这时候何道枢趿拉着拖鞋穿着那身单薄的秋衣秋裤打开门看到“毛茸茸”的方以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给予肯定,“看起来还不错。”
他睡在离着窗户边拉上窗帘还是能透过几分窗外的灯光,何道枢掀开被子躺在他旁边还带着一股散发着热气的沐浴露香。
“道枢哥,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啊,赵叔那边说明天没什么活儿。”
在黑暗中方以明也能感受到何道枢的目光,他在等他说话。
“……”
他听见何道枢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被子往上被扯了扯,“我看家里酱油还有盐快没了,明天上午起床我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咱们俩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
何道枢那边扯被子方以明本来盖到肩头地被子也被拉上去,这件睡衣经过一阵“劈啪”乱响之后,何道枢缓了一秒憋着笑说:“明天你记得告诉我买一袋柔顺剂。”
”道枢哥,柔顺剂放里了啊。“
方以明从卖洗衣液的区域搜罗到一小袋子薰衣草味道的柔顺剂放进半满的购物车里。
何道枢正站在冰柜前看火腿肠的保质期,捧着袋子扒着边角找生产日期。
”还有半年,不要不舍得吃,知道吗?”
“嗯。”
他接着往前走,方以明推车跟在身后像是个随身小物件,走到面食区又挑了一些宽面细面,何道枢完全没注意到几乎快冒顶的购物车,还再往里面放,“这个多买点,早上你要是不想下楼吃早饭就煮点面条。”
“道枢哥,差不多够了。太多了我吃不完。”
何道枢手指微微一蜷,眼前有一瞬间虚焦,“行,确实有点多但是应该够吃。”
两个人一人拎着一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何道枢走在方以明前面半步,平常都是何道枢挑起话题,这次方以明从走出超市门就一直在讲话。
白色哈气在方以明眼前模糊何道枢的背影,随后消散可是他还是在讲着话。
“道枢哥,前几天董超给我发消息说兰姨同意让他养狗了。还说等着开学前来找我玩儿。”
“那董超还真是不容易。”
何道枢还记得董超小时候就一直在央求着王淑兰养一只小狗,可王淑兰一直以“养你我还养不活我还养只狗”为由驳回董超的请求,现在如愿以偿还真是实属不易。
手上的袋子勒得手几乎没了知觉,眼看前面就是他们出租屋的楼下,何道枢倒了一只手来拎着回头看去正好撞上方以明看着他的眼睛,印象里这个时候的方以明总会率先移开眼可这次不同方以明就这样直视着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咋了?”
“这次离开你还会回来吗?”
这句话让何道枢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不会。”
他从不骗他。
少年人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那你……啥时候走?”
何道枢喉咙一紧从口袋里掏出一直揣在身上的衔尾蛇环,蛇头已经咬上蛇尾,翠色不见只有如日下白雪般的银光。
“今天或者说现在。一会儿我和你把东西送上去我就走了。不过还好这次我没什么要拿走的东西,留给你了。”
方以明鼻尖酸涩他知道何道枢注定要走,他也在这几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他发现他还是舍不得。
“这次……我能送送你吗?我想送你回去。”
“我想看着你走。”
方以明很少会“提要求”很多时候他都是会压制自己内心的想法,只要是麻烦别人的事,麻烦别人的话他一件事都不会提,一句话都不会说。
“看着我走?”
何道枢知道方以明“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说出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不容易。
可是……
他与他之间隔着的这层名为“时间”的窗户纸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捅破。
“我会去未来找你……”
他以为是他听错,可眼前方以明的笑容逐渐模糊……
“哢哒!”
这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卡扣重合的脆响。
何道枢知道这是离别倒计时的开关。
袋子从他的手上脱落,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方以明冲上来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到单元门内。
何道枢的手逐渐变得透明可是方以明还是紧紧的攥着,这一次的方以明不再低着头。
“道枢哥,没关系的。我只要知道在以后还能遇到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何道枢的眼睛好像被毫无温度的风雪覆眼,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模糊,他攥紧手却逐渐感知不到掌心的温度就像十四年初夏的雨幕。
他知道他要再次失去方以明,而这次的失去他知道是真正意义上的失去。
“以明!二零二五年六……”
“道枢哥……”
何道枢还没说完就被方以明的声音仓促打断……
“道枢哥,谢谢你。不管未来那天会怎样那都是我的未来。我其实更想问你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在未来遇到你。可是我只知道未来有很多种可能性,所以我想现在你还记得我,那我现在说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到那个我能遇见你的未来。”
方以明本是这笑着送他离开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他慌乱地在寒风中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抹掉。
“道枢哥,我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哪怕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的。我只要知道我以后还能遇到你。”
当眼前人真的在他眼前消失,方以明蹲下抱紧眼前消散的风。
他知道,那天他一直喜欢的兄长,化为晴日朔风送他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