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天作之合
半年后。
韩家的露天汤池里,热气蒸腾,白雾氤氲,将周遭景致晕染得朦胧一片。乐时然惬意地泡在暖汤里,目光落在岸上。
韩文城腰上就围了条白色毛巾,硬生生在岸上来回走了好几遍,生怕别人看不见。
乐时然随手舀起一捧温水,径直朝岸上的男人泼过去,笑骂道:“泡个温泉而已,你在那儿凹什么造型?等会儿咱们都泡完了,你凹给谁看。”这欠揍的大鸟,回去就下锅炖了。
段珏和苏乔峥还真就没有半点掩饰的看着。
汤池里的楚池砚面上瞧着平静,水下的脚突然踹向身侧段珏的小腿。段珏毫无防备,被人踹得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呲牙咧嘴,一脸委屈地擡眼望他:“宝贝儿,你好端端踹我干什么?”
楚池砚这才微微侧过头,眼底翻着明晃晃的不悦,瞪着他冷声道:“是你自己不守夫道。”
“我哪有?”段珏冤枉,他明明只是单纯欣赏美景。
楚池砚斜睨他眼,“再敢乱看,小心我剜掉你的眼睛。”
段珏悄悄将手探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攀住楚池砚的手指,指尖相贴,而后十指相扣,语气软下来,对着男人撒娇,“老公,你刚才那一脚踹得我好疼。”
“活该。”楚池砚丝毫不为所动,“谁让你乱看的。”
段珏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你这心眼也太小了,不过就看了一眼,这醋也吃?”
楚池砚狠狠剜了他两眼,“他长得很好看?”
段珏反向赔笑,“也就腹肌多你一块。”
“刚才还说只看了一眼,我看你倒是瞧得挺仔细。”楚池砚半点不饶人,一句话便堵得段珏哑口无言。
一旁的乐时然凑到段珏身边,笑着打趣:“段哥以前有没有暗恋过别人啊?”
段珏认真思忖片刻,特意擡眼瞥了瞥楚池砚的脸色,而后语气笃定地掷地有声:“有。”
“那你俩是谁先主动的?”乐时然脑洞大开,故意逗他,“该不会是楚池砚暗恋你,然后仗着自己身份,逼迫你的吧。”
“暗恋?”楚池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我楚池砚这辈子,就没有暗恋一说。”
段珏咧嘴一笑,接过他的话说,“是我先追的他。”
其余几人皆是一脸了然,默然不语。
楚池砚下颌得意地往上扬起。
傲娇个什么劲,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许雁山垂眼,不说话,他这人天生如此,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幸福。
韩文城也没声,人在某些时候,偶尔也会有想要独自安静会儿。
乐时然则撇了撇嘴,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可真是好命。”他啧啧两声,故意说,“要不是段珏天天在外累死累活,回去半点力气都不剩,怎么会被你压得死死的?”
他笑着蹭了蹭段珏的手臂,而后微微倾身,凑到对方耳边低声细语。从楚池砚和韩文城的角度望去,只能瞧见他唇瓣轻动,半点听不清内容。
楚池砚的目光落在乐时然手指上的戒指上,淡淡一瞥,又余光扫向段珏,而后默默敛眸,眼底情绪难辨。
段珏听完乐时然的话,微微斜眼,似有若无地瞥了楚池砚一眼,眸底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他也压低声音,在乐时然耳边回了一句。
乐时然瞳孔骤然一缩,满眼不可思议,顺着段珏的视线惊愕地看向楚池砚。
楚池砚瞧着两人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心底不免起疑,见段珏靠拢自己,才沈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段珏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勾了勾手指:“靠近点,我告诉你。”
楚池砚半信半疑地侧身凑近,谁知下一秒,段珏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上飞快偷了个吻。
楚池砚先是一楞,脸上掠过一丝惊愕。还未等他开口,段珏便一脸云淡风轻地开口:“他问我,你在床上能坚持多久。”
楚池砚:“……”
沈默半晌,男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咬牙问:“你是怎么回他的?”
段珏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又坦诚:“我跟他说,我一般都会先体力不支,坚持不到最后,所以不太清楚。”
楚池砚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可韩文城看得真切,这人分明藏不住得意,那股子劲儿就像身后有条隐形的狗尾巴,摇得都快成了螺旋桨。
“你当初怎么就下定决心跟他在一起了?”乐时然越想越不解,楚池砚这副欠揍的模样,实在看不出哪里好。
“大概是真爱吧。”段珏笑眯眯地回。
众人再度沈默。
“你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脸皮都够厚的。苏乔峥骂得比较委婉含蓄。
楚池砚完全不生气,只有没人疼的,才能说出这么酸的话。
苏乔峥的视线在楚池砚镇定自若的脸上停留了数秒。
楚池砚察觉到他的目光,斜挑眉眼,带着几分俾睨与挑衅,直直望回去。看着苏乔峥从最初的不解、震惊、隐忍,到最后忍无可忍却不得不忍的模样,男人心中畅快,这才收回视线,暗自得意。
许雁山见状,忍不住为苏乔峥抱不平,“睡了这么久,醒了就只会刨土种花,我看你也是没什么追求了。”
楚池砚淡淡瞥了他眼,便让许雁山的脸色瞬间沈了下来。紧接着毫不留情地反击回去:“你的嘴比土块还硬,难怪没人疼。”
旁边段珏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
苏乔峥静静看着两人斗嘴,转头看向段珏,轻声问:“我听雁山说,你打算回学校再读几年?”
“嗯,学无止境嘛。”段珏先看向楚池砚,眼底满是温柔,“这事我跟阿砚商量过了,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准备先自考拿个本科证,再去读个EMBA。这样一来,工作学习两不误,等毕业时既有学历又有经验,不愁前路,人生也算圆满了。”
“挺好。”苏乔峥说,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坚定地支持段珏的决定。
段珏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最近怎么没听见知瑶的消息?”
乐时然倒是知晓一些,接话道:“前段时间她为了她父亲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这好不容易能喘口气,肯定得出去度假放松放松,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哎呀,她不在这儿,咱们就先不提她了,赶紧出去吃饭吧。”
众人皆无异议,纷纷起身离开汤池,去往餐厅。
餐桌上,苏乔峥坐在段珏右侧,顺手夹了一筷红烧茄子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温声道:“你以前最爱吃红烧茄子,多吃点。”
段珏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攥紧,第一时间擡眼去看楚池砚的反应。楚池砚虽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却早已说明一切。
段珏刚要收回视线,又猝不及防撞上许雁山投来的冰冷视线,那眼神锐利得近乎带着杀意。
他还未及松口气,乐时然又往他碟子里夹了几只虾,笑着说:“这虾味道不错,段哥也尝尝。”
韩文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快尝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段珏:“……”
这些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有人想害他。
“味道怎么样?”乐时然还故意凑过来追问。
段珏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开口:“好……好吃。”
这时,楚池砚夹了一筷清炒青菜放他碗里,语气平淡,但杀气不少:“喜欢就多吃点,保不准这就是你的最后一餐,反正你向来不挑食。”
段珏心头一紧,暗自祈祷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饭后返程的路上,楚池砚接到姜伯远的电话,寥寥数语便挂断了。段珏见他一路走神,便主动问:“阿砚在想什么?”
“姜伯远打来的,提了姜临安。”楚池砚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还留在裕兴。”
“以他的能力,若是离开裕兴,才是我们的损失。”段珏笑着补充,“况且他那么崇拜你,当初听说你重伤住院,还去探望了好几次,每次出来眼睛都是红的。这人心眼不坏,是个真性情的人。”
楚池砚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说呢,不知道是谁总跑到我病床前哇哇大哭,吵得人不得安宁。”
段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也是担心你,毕竟你是他最崇拜的人。话说回来,他到底崇拜你什么啊?”
“天知道。”楚池砚也颇为费解,随即释然,“他若想留,便让他留下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安排。”段珏应道。
楚池砚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覆杂。段珏聪慧,很多时候,楚池砚都觉得他像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无论自己心中所想,他总能精准猜中,而且准确率百分之百。可唯独在某件事,段珏始终装聋作哑,避而不谈。
念及此,楚池砚一路积攒的好心情,瞬间折损了大半。
段珏早已察觉他的不悦,方才在汤池时,便注意到楚池砚看向苏乔峥的眼神有异,虽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他格外在意。
回去后,楚池砚故意生闷气,刻意疏远他。
初春还有些冻人,段珏见他躺在沙发上,怕楚池砚着凉,特意取了床薄毯给人盖上。
他手刚收回,薄被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到一旁,楚池砚还赌气似的狠狠踹了两脚。段珏没作声,静静看了他几秒,再次伸手,将被子重新覆在他身上。就这样往覆了几回,段珏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浅的纵容笑意,不厌其烦地替他盖着被子。
“你这是在闹什么别扭?”
“别管我。”楚池砚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芯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段珏阖了阖眼,故意作死道:“阿砚,你变了。”他看着男人瞬间绷紧的后背,又轻飘飘补了一句,“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你。”
空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凝滞。楚池砚猛地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对上段珏的眼睛。头顶的暖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柔和。
“那你给我听清楚了。”楚池砚字字清晰,“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噗。”段珏的笑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打破了两人间紧绷的氛围,不是嘲笑,反倒像是被戳中了心尖的柔软,笑意闷闷地漾开。
楚池砚眯起眼,冷冽中掺着几分困惑:“你笑什么?”
“笑你幼稚啊。”段珏眼底笑意愈深,带着几分高深莫测,慢悠悠地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到他眼前,“猜猜这是什么?”
楚池砚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不及巴掌大的丝绒盒上,它安静地躺在段珏掌心,沈甸甸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男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胸腔里的悸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声音微紧:“这是什么?”
“补给你的生日礼物。”段珏轻声道。本来是准备在楚池砚生日当天送出的,谁料后来变故突生,楚池砚生日时还躺在病床上,好在如今补上,也不算晚。
“我的……生日?”楚池砚喃喃重覆着。
段珏单膝下跪,轻轻按下盒扣,“嗒”的一声轻响,盒盖弹开。两枚银色指环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之上,线条简洁流畅,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戒指?”楚池砚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目光紧紧盯着盒子里的指环。
“从前总是瞻前顾后,藏藏掖掖。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给你戴上了。”段珏这个姿势能更好的牵紧他的左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温热,将一枚微凉的指环缓缓推至楚池砚的无名指根,大小严丝合缝。
戴好后,段珏垂眸端详了许久,眼底的笑意渐渐沈淀,化作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缓缓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那圈微凉的金属上,也印在了楚池砚的指节之上。
楚池砚的目光全程胶着在他脸上,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还有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虔诚,直到段珏松开他的手。
楚池砚慢慢缩回手,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无名指上的那一点微光。半晌,一声极轻的笑从男人喉间逸出来,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与欢喜。
“……算你还有点良心。”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戒指。
“楚池砚。”跪在他面前的段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楚池砚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我想嫁人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楚池砚猛地一擡眼,鹅黄色的暖灯清晰地映出他瞬间泛红的眼眶,水汽无声沾湿了男人浓密的睫毛。
段珏心尖一颤。
不是错觉,自从医院那次醒来后,这人越来越容易红眼眶了,眼里更是藏不住半分情绪。
他压下心头的酸软,指腹轻轻蹭过楚池砚微湿的眼角,轻声问,“你上次说,自己后来去找过那位道士,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过的,是你自己忘了。”楚池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可能?”段珏蹙眉,“这么重要的话,我怎会忘记?肯定是你没说。”
“我确实说过。”楚池砚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陈述旁人的事,“不久前,我跟你说,‘凡置我于死地者,必将赐予我后生’。”
这话段珏的确听过,只是当时的情况兵荒马乱,心胆俱裂。那句话只是模糊地匆匆从他耳边掠过,让人未曾细想。
“只不过,”楚池砚眼底映着段珏的身影,眸中的水光渐渐被更深沈的爱意取代,“我当时真正想告诉你的,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
楚池砚凝视着他的双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剐落,带着滚烫的余温,重逾千钧道:“就算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分、一秒,我都想站在你面前,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爱你的。”
段珏的呼吸骤然一窒,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
他忽然伸手抱紧楚池砚,环在男人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要将这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段珏擡起头,眼眶也染上几分红意,定定望着楚池砚,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的话吗?”
“自然记得。”楚池砚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微红的眼尾,“我问‘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你说,你叫段念时,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件遗失的东西。”
“记性可真好。”
段珏垂眼一笑。
楚池砚在他眼中,看见了这些年历经的风霜,还有失而覆得的窃喜与珍视。他任由段珏抱着,轻声问:“那你遗失的东西,找到了吗?”
段珏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未曾有半分放松,下巴抵在男人肩头,声音里满是尘埃落定的满足,沈甸甸地落进楚池砚心底:“找到了。”
“他现在,就站在我眼前。”
楚池砚眼眶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男人哑着嗓子问段珏:“你那天许的愿望是什么?”
段珏与他稍稍拉开距离,望着他泛红的眼眶,认真道:“我说,愿上帝保佑我的爱人,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这一次,楚池砚再也忍不住,泪水滚滚而下,他用力将段珏拉进怀里,紧紧相拥。
“昏迷的那半年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男人的声音低沈沙哑,带着几分后怕,“梦见十七岁的你,站在玫瑰丛中对我笑。我拼命想走过去,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直到后来听见你的声音在呼唤我,我才得以醒来。”
“段珏,答应我。”楚池砚清晰地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怀里人的耳边响起,“明年花开的时候,一定要陪在我身边。”
“好,我答应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