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承诺
虽然承诺了要带卓连默回去,但毕竟伤得太重,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为了安抚对方的情绪,孙衡只能反覆承诺,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卓连默。
期间沈垚倒是经常来探视,不过没有哪次是和谐度过的。卓连默对沈垚的讨厌似乎刻在了骨子里,每次只要看到了沈垚,立刻化身为一直炸毛的猫,露出尖锐的爪子,恨不得将人挠得满身是血。
幸亏两人都伤了腿,一个打着石膏,一个坐着轮椅,倒也是避免了肢体冲突。于是,两人之间,便开启了各种口头争执。
沈垚这次来两手空空,之前还会礼节性带点水果牛奶,但被卓连默扔多了,现在他学聪明了,与其让浪费了,不如啥也不拿。
“你还捅过我一刀。”沈垚继续说,掀开衣角,露出腹部一道浅浅的疤,“在这儿。”
卓连默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应该捅深一点。”
沈垚又笑了:“看,这反应就对了。”
孙衡紧张地看着两人,生怕他们吵起来。但卓连默和沈垚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不像朋友,不像敌人,像某种相互了解的、别扭的同类。
这段时间,白汭希由曲逢南带回工作的地方修养,很令人惊讶的是,沈垚没有阻止。白汭希离开的那天,他坐在轮椅上看窗外,手里还拿着不少文件,看了没多长时间,他又低头继续批阅,好像那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擡眸。
两个月后,卓连默恢覆得差不多,拆了石膏,身上的外伤缠满绷带,致命伤也没有,孙衡常感叹他命大,那么高地方掉下去竟然就伤了脑袋。
覆查后无大碍,医生也建议回家静养。顺理成章地,孙衡重新打扫了曾经和卓连默住的房子,把人带回了之前他们住的公寓。
那是车上一夜之后,他为了负责,答应了跟对方住一起,卓连默给他找的地方。
住在这里,偶尔还能去看望父亲。
这不是什么豪华的地方,但干净整洁,有一面朝南的窗户,下午阳光能洒满半个客厅。
沈垚最近很忙,拄着拐杖也要走来走去,偶尔会来看两眼卓连默的恢覆情况,每次欲言又止的模样,总在示意着他有事需要卓连默。
但现在的卓连默六亲不认,除了孙衡,他谁也不理会。
午后的阳光刺眼,但却没有温度。天气预报说明天是寒潮,提醒广大市民注意保暖。
孙衡抱着洗干净的衣服到后院晾晒,白晃晃的光线刻出房屋的棱角,空荡荡的衣架瞬间挂满了飘荡的衣服。
即使在这里住下来,卓连默依旧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警惕。他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孙衡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像一只警惕,却又不得不依赖人类的小动物。
白天除了吃饭就是抱着软枕靠在沙发上,呆呆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孙衡害怕他无聊,还专门给他打开电视和平板,可卓连默都不愿意施舍一个眼神。
无奈,孙衡只好由他去了。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不想玩就发呆,谁让他只是一个成年不久的“小孩”?
晚上,孙衡拿出洗干净的床单铺了床。卓连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孙衡忙进忙出,突然问:“我以前……也住在这里吗?”
这是卓连默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孙衡的动作顿了顿:“住了没几天。”
“我们……”卓连默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白茫茫的飞雪。在寒潮来临之前降临,凉丝丝的,发着光。
孙衡转过身,看着卓连默。这个19岁的卓连默,眼神干净,没有后来那些覆杂的情绪,没有精致伪装的面具,没有爱而不得的痛苦,没有被一次次推开后的绝望。
他像一张白纸,而孙衡握着笔,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我们是……”孙衡斟酌着用词,“很重要的朋友。”
卓连默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为什么……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会很难过?”
孙衡楞住了。
卓连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这里,看到你的时候,会痛。为什么?”
孙衡无法回答。
原来,发呆了一整天,竟然都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吗?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沈垚的话——有些感情,就算记忆消失了,身体也会记得。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喜欢,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些日积月累的痕迹,不会因为一次撞击就完全抹去。
它们还在,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那天晚上,孙衡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动静,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卓连默第一次说喜欢他时,他惊慌失措地推开。想起卓连默曾经满身碎玻璃,靠在他肩上,说“我疼”。想起那些无数个夜晚,卓连默溜进他房间,安静地躺在他身边,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片刻安宁。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恐惧——对这份感情越界的恐惧,对改变现状的恐惧,对承认自己也动了心的恐惧。
但现在,看着这个19岁,失去了一切记忆的卓连默,那些恐惧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他起床,走到客厅,打算找点水喝。没想到看到客厅里亮着小夜灯,卓连默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睡不着?”孙衡问。
卓连默点点头:“有点怕。”
“怕什么?”
“不知道。”卓连默诚实地说,“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想不起来是什么。”
孙衡在沙发边坐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卓连默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我陪你一会儿。”孙衡说。
卓连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孙衡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卓连默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平稳。
就在他以为卓连默已经睡着时,卓连默突然轻声说:“孙衡。”
“嗯?”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孙衡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温热的情绪涌上来,填满了胸腔。
“不会丢下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永远不会。”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
寒潮如约而至,刮了一夜的风,清晨窗玻璃上结着淩乱的雾霜。
孙衡醒来时,屋子里静得反常。他走到客厅,沙发上空空如也,软枕掉在地上。厨房、卫生间……都没有卓连默的身影。
一股凉意瞬间攫住了孙衡的心脏,他抓起手机拨打卓连默的号码——他们出院后办的,专门记了他的手机号码。
铃声在卧室床头柜上响起,卓连默没带手机。
孙衡强迫自己冷静,卓连默能去哪儿?如今他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难不成还是觉得太闷了,想要出去走走?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卓连默连独自待在房间都不敢。
他套上外套冲出门,在附近街道慌乱地寻找。便利店、小公园、报刊亭……一无所获,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孙衡的心一点点往下沈。
他想起卓连默昨天的问题——“我们到底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开来,卓连默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卓连默依旧是卓连默,不会守着一个苍白无力的承诺,失去了记忆,想必他也很恐慌吧?所以,那些破碎的感觉驱使他去寻找一个答案。
就在孙衡几乎要报警时,沈垚的电话打了进来。
“孙衡。”沈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有些嘈杂,“我的人看到卓连默了,在老城酒吧那边,真是厉害,大冷天拖着这副身体跑这么远……他状态好像不太对,你不来看看?。”
“具体位置!”孙衡几乎是吼出来的。
“发你手机了。你……”沈垚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别急,他暂时安全。我看着他呢。”
孙衡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地址。
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变得模糊,他只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
老城区,那曾经是他住的地方,也是和卓连默初遇的地方,但……孙衡猛然想起,卓连默之前总是念叨酒吧,难道还是想起了关于姜岳的事情?他会去那里吗?那个充满罪恶的酒吧。
*
卓连默确实去了老城,但没去进到那家酒吧。他的记忆几乎空白,是封存于雪层的冰,即使有所松动,也是微不可见的罅隙。
醒来时,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变得无比尖锐,几乎让他窒息。他看着熟睡的孙衡的房门,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必须知道。
知道为什么看到孙衡会难过,知道自己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知道他们之间被迷雾笼罩的过去。
他轻轻带上门,走入寒冷的清晨。
街道是陌生的,高楼、车流、行色匆匆的人群,像一部快进的默片,与他格格不入。他凭着直觉坐上一辆公交车,又迷迷糊糊在一个眼熟的站台下了车。
地砖破裂的道路偶尔翘起几块,沿途栽了不少梧桐树,只不过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桠切割着灰白的天空。
街道拓宽了,两旁的店铺招牌换了又换,没有一样能唤起清晰的记忆。他踉跄地走着,身上还未完全痊愈的伤开始隐隐作痛,身体各处缝合的伤口结痂,在寒冷和疲惫下发出抗议。
他试图抓住脑海中闪过的碎片——似乎在这里,他曾找过什么东西,他身边好像有个很熟悉的人,还有一个迷糊的背影,很像孙衡……但画面破碎,无法拼凑。
只有一种情绪越来越清晰:孤独。
深入骨髓的、被遗弃的孤独。
寒气穿透单薄的衣服,他开始发抖,伤口疼痛加剧,视线有些模糊。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却无人为他停留的世界,第一次感到彻底的恐慌。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那个有孙衡在,暂时安全的“家”,被他弄丢了。
身体很冷,心却因为那份寻而不得的真相烧灼着。他滑坐到墙角,把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歇在街角伤痕累累的流浪猫。
*
孙衡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卓连默缩在旧墙根下,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身体微微颤抖。那一瞬间,孙衡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几步冲过去,脱下外套紧紧裹住卓连默。
“卓连默!”他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卓连默缓慢地擡起头,焦距一点点对准孙衡。那眼神里没有获救的欣喜,只有一片荒芜的迷茫和固执。
“我……找不到。”他声音沙哑,“什么都找不到。路是错的,地方也不一样……记忆是骗人的。”
“我们先回家。”孙衡想扶他起来。
“回家?”卓连默忽然抓住孙衡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哪个家?那是‘我们’的家吗?孙衡,你告诉我,‘很重要的朋友’……朋友会让人这里这么痛吗?”
他另一只手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眼圈瞬间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欲盐未舞无形之物折磨的绝望。
“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难过?我是不是曾经对你不好,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他追问,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孙衡的伪装。
“我不想要安全的谎言,我想要真相!我必须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吹起地上的枯叶。孙衡看着卓连默通红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19岁的执着和属于更久远灵魂的痛苦。他筑起的所有堤防,在这样赤裸的追问和眼前人破碎的姿态面前,轰然倒塌。
孙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与卓连默平视,然后轻轻拉开卓连默捶打胸口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暖,卓连默的手冰凉。
“是,”孙衡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们不仅是朋友,你也遗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卓连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推开过你很多次。”孙衡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挖出来,“我很难过,因为你疼的时候,我没有好好抱住你。我不敢说,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改变,害怕面对你……和面对我自己。”孙衡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告诉自己,我们只是朋友,这样最安全。但我错了,安全隔开的,不只是麻烦,还有……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擡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卓连默冰冷的脸颊,这个动作近乎小心翼翼。
“你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回答你,是能牵手能拥抱,能这么住一起过一辈子的关系。”
孙衡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卓连默,有些事,可能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清楚。但有一件事我能保证——我不能看你一个人在冷风里。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最后结局如何,这一次,我什么都和你说,好吗?”
卓连默眼眶通红,“所有?真的吗?”
孙衡点头。
不是承诺永远,不是甜蜜的告白,而是承认混乱,承认恐惧,同时交出自己此刻所能给予的全部真诚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