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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那是在春狩之前。狩猎前皇帝须得举行祭祀、斋戒三日,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因此李未骋要提早住进落霞山的行动,在出发前,他又去了一趟冷宫。

    那段时间他忙着春狩的事宜,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去过冷宫,那天原本也没打算要去。

    睡到半夜却忽然被一个噩梦惊醒,然后就怎么都睡不着了。想着接下来自己要离宫好几日,他便提着灯去了趟冷宫。

    太晚了,酆宴早就已经睡了,李未骋坐在屋顶上,借着月光看了他很久,脚踝上的锁链随着翻身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犹如系在金丝雀身上的铃铛,充满着羞辱的意味。

    那对脚铐原本是依着男人的身形量身定做的,但将近一年的囚禁之后,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还是太瘦了。

    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能护得住他吗?

    先帝毁了他,我也要毁了他吗?

    李未骋的心里忽然涌起这些念头。它们来得这样仓促,这样莫名其妙,分明不久之前他还在想着要关这个人一辈子,要这样长久纠缠,至死方休。

    在目光触及到落在地上的那块染血的素帕时,这些念头便在他心口涌动震荡得愈发厉害。

    有那么一刹那,李未骋甚至想到,要不就让这个人走吧,从此以后不覆相见,就当这个人真的死在那杯毒酒之下。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他给强行压了下去,直到第二天临出发前。

    那个时候春狩的队伍已经准备要出发了,他阖目坐在马车里,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又想到了冷宫里的那个人。

    无数个念头碰撞在一起,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李未骋蓦地睁开眼睛,像暗中跟着自己的暗卫下达了一道旨意,将守在冷宫四周的暗卫撤走了。

    那是他给酆阎的一个机会。

    同样也是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若酆阎走了,从此之后天大地大,他就当再没这个人。

    若酆阎没走,那从今往后便只能留在冷宫,哪里都别想去,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至死方休。

    摄政王手眼通天,李未骋相信自己的这个举动是瞒不过对方的,但倘若那人真的没有察觉到,那便是命中注定。

    直至今日,李未骋仍旧不确定那个时候他是真心想放那人走,又或者只是一种试探。唯有撤走暗卫这件事是真的。

    冷宫周围的血已经干了许久,别有用心之人在几番试探之后早就歇了心思,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发现端倪并借机生事。

    即便没有他手下的暗卫,那人自己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

    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可让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是,带走那人的不是那些他追寻不到踪迹的摄政王的死士,而是文颂。

    “……这些年朕时常在后悔,索性朕再恨一些,再狠一些,不要对他抱有任何的心软就好了,就那样关他一辈子。”

    “如果是这样,或许一切就不会发生,他还时时等着要气朕。”

    皇帝垂眸盯着那张最终还是没能留住的字条,眼圈很红,神色却很冷,小乙默默听着,并不敢搭话。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摆摆手,打发他:“你先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乙不放心离开,却又不敢不离开,只不过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又进来了。李未骋正在抄经,从前他心不诚,借着佛祖的名义骗了那个人,如今便日日抄一卷经书,希望佛祖能原谅他。

    能护佑那人平安喜乐、百岁无忧。不管那人此时在何处。

    最重要的别再遇到他和先帝这般自私自利、虚伪贪心的人。

    他不知自己这样是否也算是一种贪心,但贪便贪了,将来倘若有什么因果报应,全都冲着他来就行。一世不够偿还就再一世。

    “何事?”因为头疼得厉害,开口时语气有些不耐烦。

    小乙不敢耽误:“陛下,影三在外面等着。”

    “你说什么?!”李未骋猛地擡起头,墨笔从手中掉了出去,在誊抄到一半的经书上落下豆大的几个墨点,李未骋心里很乱,竟想要擡手去擦,那几个墨点便晕开很大的一片。

    当年在寻到那人的屍身之后他仍旧不死心,反正只要辨认不出面貌,他就总觉得酆阎还活着。

    那人诡计多端,说不定已经借着那具屍体脱身,然后躲去了什么地方。很难说李未骋不是凭着这个信念坚持到了现在。

    所以他派了最为信任的几个暗卫出去寻人,但一年一年过去,人却始终寻不到,就好像在证明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自欺欺人。

    李未骋心底那些渺茫的希望便一点一点慢慢的湮灭。到现在他几乎快要相信酆阎已经死了,想着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别再找了。

    暗卫却忽然回来了。

    短短一瞬之间,李未骋心里翻腾起无数个念头,喉咙不住地发紧,仿佛着了火,干涩难言。他用力地握了握沾满黑墨的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眼前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坐了回去。

    小乙脸色一白:“陛下!”

    “快!”李未骋推他,“快让他进来!”

    进入十二月以后天气就越来越冷,宴封刚给孩子们讲完课,在门口目送着孩子们回家。

    “先生再见!”“我们回去啦,先生!”“先生下午见!”

    孩子们叽叽喳喳,宴封便淡笑着,冲每一个同他道别的人点点头。

    隔壁茶水铺的王大娘听见这边的动静,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冲宴封喊:“宴先生,这是自家晒的腊肉,您收着。”

    说着便将手里拎着的那一大块腊肉往宴封手里塞,哪知刚握住他的手便“哎哟”叫了一声。

    “天儿冷,多穿几件厚衣裳,手这样冰怎么行,刚那一下子我都以为自己摸到了一块冰!”她轻轻拍了拍宴封的手,满脸心疼地叮嘱道。

    宴封低低咳嗽了几声,好脾气地解释说:“已经穿了许多了,不顶用。”

    宴封身体不好,常年生着病,走三步喘两喘,哪怕是酷热难消的夏日,手都是冰的,这样的数九寒天当然更难熬,王大娘清楚他的情况,又拍了拍他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吴家兄妹是有出息的,你喝着他们的药,总会好的。”

    宴封笑了笑,没吭声。

    “王翠花,你怎么又比我快了一步,你那双耳朵真是比狗都灵!”说话间,经营胭脂铺的葛大娘也急步跑了出来,和王大娘一样,她手里也拎着给宴封的东西。

    “呸!”王大娘挑着眼梢睨了她一眼,“你骂谁是狗呢葛翠花!”

    两家的铺子挨着,每天低头不见擡头见的,关系本该处得融洽些,坏就坏在两个都叫翠花,从姑娘家起就免不了被拿来比较,一来二去便有了嫌隙,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除非不碰面,否则就得吵几句。

    偏偏两人缘分颇深,总是刚好前后脚来找宴封,宴封也从刚开始的担忧,变成了如今的无奈和习惯。

    好在两位大娘也就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象征性地吵了几句之后便休战了,葛翠花将拎来的东西往宴封怀里塞:“宴先生,这是我们自家地里种的红薯,又香又糯还甜,可比什么腊肉好吃多了,您一定得收下!”

    宴封倒也不推辞,客客气气地笑纳了。

    见他还在门口杵着,王翠花催促他:“门口风大,别站着了,赶紧进去。”

    “今天得去药铺拿药。”宴封解释说。

    王翠花面上一肃:“那赶紧去,看这天气,待会儿还有一场大雪要下,您早去早回,路上慢些。”

    葛翠花也一并叮嘱着。气氛难得和睦。

    但这和睦当然维持不了多久,宴封前脚刚进屋,身后两位大娘就又骂开了。

    王翠花单手叉着腰,另只手指着另一位翠花:“哟哟哟,葛翠花你真是要笑死人了,就几个红薯你还显摆上了,买得起肉么你就红薯比肉好吃……”

    “好你个王翠花,你看不起谁呢,说谁买不起肉呢,就你那个破肉谁能稀罕,都当了那么多的邻居了,你不知道宴先生不爱碰这些啊?”

    王翠花一肚子话被后半句给堵了回去,她不由地睁大眼睛:“哎哟,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可怎么办呐……”

    “行了你也别瞎担心了,既然宴先生都收了,估摸着也没事……”

    两个人的说话声渐渐消散在风雪中,宴封听着,浅浅地掀了下唇角。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了,不过还是温馨提醒一下,是细水长流,陪伴照顾病美人的追夫,不会太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