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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七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对本宫有什么不满?”女人端起手边的茶碗,珐琅护甲抵在碧色的茶碗之上,像恶鬼的利爪。

    “未骋不敢,只是王爷曾同未骋交代过,不许未骋随随便便跪别人,未骋怕王爷生气。”

    很奇怪,李未骋心想,在他刚刚站在此处的时候分明还紧张到手心都在冒冷汗,可当他看到淑贵妃被气到扭曲的脸的那一瞬,那些畏惧忽然就散得干干净净。

    虽然他还是不懂酆阎为何将他送到淑贵妃面前,可他们的交易尚未结束,酆阎不会叫他这么轻易便丢了性命。

    左不过是再受一顿折磨。反正对于这种事他早就非常习惯。

    而在他的身后,是整个大周除了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人。

    清楚这一点,李未骋便有些有恃无恐。

    “大胆!”碧色茶碗猛地被掷了过来,正正巧砸在李未骋额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淌落下来。

    这一下分明是很疼的,但李未骋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再次想到了酆阎,他想他又伤了这张脸,男人不知该如何生气。

    可这一回是男人自己送他过来的,所以怨不得他。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拿明王来压本宫?你以为本宫会怕那个人?”

    淑贵妃无疑是很美的,加之这后宫她一人独大,根本用不着同其他嫔妃费心争宠,烦心事都不曾有多少,这些年竟没怎么见老,仍旧是很多年前李未骋见过的样子。

    可他自己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任人欺负的小孩了。

    勾起唇角,李未骋直视着女人那双琉璃似的眼睛:“娘娘不怕吗?若是不怕,又怎会忍气吞声到现在?”他不怕死地挑衅,“三皇子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吗?”

    “你!”整个后宫大概没有人敢这样同淑贵妃说话,她气得说不出话,尖锐的护甲指着李未骋,“你简直是不将本宫放在眼里!你那个贱婢母妃是没教你规矩吗?”

    李未骋反唇相讥:“娘娘忘了,未骋的规矩都是娘娘教的。”

    淑贵妃一噎,脸上又红又白,李未骋都怀疑这女人会被他气死。

    不过淑贵妃能承宠那么多年,到底不是真的什么本事都没有,很快她便冷静下来,睨着李未骋:“既然如此,那本宫今日就再教你一回规矩。来人,”她冷笑道,“请七殿下去院中学规矩!”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太监扭着李未骋的胳膊,要将他往殿外拖去,李未骋挣脱不得,被拖拽着搡到了地上,膝盖重重撞在坚硬的石板之上,发出沈重的一声“咚!”

    李未骋想站起来,那两名太监却死死捏着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摁了回去。

    “七殿下,腰板要挺直。”那名姓琼的嬷嬷手执戒尺,抽在李未骋的腰背之上,李未骋本能地朝旁边避开,那戒尺便带着淩厉的劲风再次抽了下来。

    “七殿下若是听话一些,便少吃些苦,娘娘仁慈,殿下什么时候将规矩学好了,什么时候便能离开。”

    “不用想着明王爷会来救您,七殿下如此聪颖,不会想不到这也是那位的意思吧?”

    女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看李未骋的眼神仿佛他是个笑话。

    是了,他可不就是个笑话。此时此刻李未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是被那个人亲手交到这群人手中的,那人当然不会来救他。

    【无论如何殿下只需相信,臣是站在殿下这一边的。】

    【除了本王,殿下不需要跪任何人。】

    这两句话何其可笑。

    是他活该,又一次相信了那个人的鬼话。

    后背火辣辣地疼,膝盖也针紮似的,深知今天这一顿罚肯定是免不了了,李未骋索性不再反抗,规规矩矩地跪着。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高气傲的人,只要能够活下去,怎么都可以。

    “轰隆隆——轰隆隆隆——”响雷由远及近,一声接着一声,好似就炸响在李未骋的脑袋上,比起来时,天空愈发阴沈。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落下来,先是稀稀朗朗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狂风挟着闪电,将院子里的草木吹得东倒西歪,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大风大雨中黯然失色。

    李未骋被大雨砸得睁不开眼,但只要他稍有偷懒,戒尺便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雨水冰冷,李未骋整个人浸泡在雨中,身体有一种渐渐失温的感觉,整个人不由地瑟瑟发抖。

    恍惚中他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以前,那时候暮贵人还在,他也还小,他陪着对方来钟粹宫受罚。

    也是这样大的一场雨,这样暗的天色,雨水冰冷刺骨,叫小小的李未骋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冻死在这里。

    哪知十多年过去,他已经长大成人,却依旧被困在这场大雨中。

    骗子。

    酆阎就是个骗子。

    明明给过他承诺,明明说过他只要跪自己和皇帝,却那么轻易的将他交到了别人手中,由着人这般欺辱他。

    刺骨的寒冷中,李未骋用力地攥紧手指,回忆着男人做出这个承诺时的模样,感觉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他怎么会傻到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信一个对自己百般折辱的人?

    雨还在越下越大,隔着风声和雨声,嬷嬷的训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他有些听不清。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未骋有些撑不住了,他意识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摆摆地打着晃,眼前雾茫茫的,无数光影变幻,隐约中他似乎听见一阵脚步声。

    可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太痛了,有些撑不下去了。

    ……好痛。

    ……好冷。

    ……那个人真的会来救他吗?

    李未骋的眼皮愈发沈重,一切的声音都在他耳边逐渐远去,“扑通!”他朝前扑了下去,摔进了大雨中。

    “起来!别装死!”戒尺狠狠地抽在他后背上,两个太监想将他拽起来,可他真的跪不动了。

    “吧嗒、吧嗒、吧嗒……”脚步声越来越近,气势磅礴的大雨中,这道脚步声却沈稳有力,不疾不徐。

    很快,一双绣着金线的长靴进入李未骋的视野当中,他维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姿势,视线艰难地上擡,有人朝他伸出一只手,对他说:“殿下,臣来接您回家。”

    是酆阎。

    男人一身玄色锦袍,朝外伸出的那只手上缠绕着紫檀木的佛珠串,哪怕再大的风雨,也只在他袍袖上留下几滴雨珠。

    他仍旧那样的骄傲、自信,举手投足间一派别人无法比拟的矜贵之气。

    而李未骋自己,就像这个人脚下的一滩烂泥。

    李未骋忽然很想笑,他便真的笑了出来,起初是一阵轻笑,混在雨中叫人听不真切,后来变成仰天大笑。

    他身上本就没余多少力气,这一笑就更加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汹涌着溢了出来。

    只不过因着下雨,叫旁人看不清。

    “王爷,您骗我。”

    “您骗了我!”

    他沙哑着声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不想错过这个人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虽然可笑,但李未骋仍旧心存侥幸,妄图从这张从容不迫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愧意、歉意,如果是这样,他或许还能继续欺骗自己。

    可能是身不由己。

    可能是情非得已。

    可是没有,酆阎的神色平静到不带有任何的情绪。